一夜無眠。
林曉在辦公室附帶的休息室裏輾轉反側,窗外城市的霓虹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資本市場的無聲厮殺、隐藏在内部的無形黑手、程煜杳無音信的處境……所有這些像一張沉重的網,将她緊緊纏繞。
天剛蒙蒙亮,她便起身,用冷水洗了把臉,試圖驅散疲憊和焦慮。鏡子裏的女人眼底帶着血絲,但眼神卻異常清醒,甚至帶着一絲屬于“幽靈”的、被逼入絕境後的銳利。
她回到辦公桌前,第一時間查看瑞科的股價和債券市場情況。屏幕上,經過一夜的波動,瑞科的各項指标竟然奇迹般地穩住了,甚至有小幅回升的迹象。市場上那些隐秘的做空力量,似乎遭遇了頑強的抵抗,開始顯露頹勢。
程煜成功了?
林曉的心髒因爲這個猜測而微微加速。他是在内鬼洩密的不利局面下,硬生生扭轉了戰局?這需要何等精準的判斷、龐大的資金和……冷酷的決心。
她立刻嘗試聯系程煜,衛星電話依舊無法接通,加密線路也處于靜默狀态。勝利的喜悅還未升起,就被更深的擔憂所取代。他是否安然無恙?這場反擊戰,他又付出了怎樣的代價?
就在她心神不甯之際,周總監敲門進來,臉上帶着一絲如釋重負的輕松:“林總,好消息!剛剛收到幾家主要合作銀行的反饋,他們決定維持對我們的信貸額度,之前那份匿名報告的影響已經被降到最低。”
這确實是好消息,意味着星軌資本釜底抽薪的計劃遭遇了重挫。林曉點了點頭,臉上卻不見多少喜色:“知道了。内部審查不能放松,尤其是核心财務和技術部門。”
“明白。”周總監應道,随即遞上另一份文件,“另外,這是‘影梭’剛剛傳回的分析摘要,通過您提供的幾個關鍵節點進行的初步篩查。”
林曉精神一振,立刻接過文件。上面是“影梭”利用高超技術手段,對内部極少數可能接觸“深淵”密鑰信息的人員進行的關聯分析。結果指向了一個令人意外的方向——并非某位高管,也非核心财務人員,而是程煜那個高度保密、獨立于集團IT系統之外的私人技術顧問團隊中的一名外圍數據維護員,名叫陳鋒。
陳鋒的權限極低,理論上根本無法直接接觸到核心驗證密鑰。但“影梭”捕捉到,在一個多月前,陳鋒的個人備用通訊設備(非公司配發)曾短暫接入過一個位于境外、與星軌資本某個殼公司存在間接網絡關聯的公共Wi-Fi節點。同時,他母親名下某個不常用的賬戶,在同期收到了一筆來自海外、數額不大但來源可疑的彙款。
線索非常間接,幾乎無法構成有效證據。陳鋒完全可以辯解是偶然接入,彙款也可能是親友贈與。但在這個敏感時刻,任何一點異常都值得警惕。
“陳鋒……”林曉默念着這個名字,一個不起眼的小角色,卻可能成爲撬動整個戰局的關鍵支點。
“要立刻控制他嗎?”周總監問道,語氣帶着一絲肅殺。
“不。”林曉立刻否定,“打草驚蛇,隻會讓他背後的人藏得更深。監控他,二十四小時不間斷。查清他所有的社會關系,近期接觸過什麽人,特别是……集團内部的人。”
她懷疑,陳鋒隻是一枚被利用的棋子,真正傳遞信息的内鬼,可能隐藏得更深,級别更高。動陳鋒,就是爲了揪出他背後的人。
“是。”周總監領命,眼神中閃過一絲欽佩。林總的冷靜和策略,越來越有程總的風範了。
安排完這一切,林曉感到一陣心力交瘁。她走到窗邊,看着晨曦中逐漸蘇醒的城市。危機暫時緩解,但迷局更深。那個隐藏在暗處的内鬼,像一根紮在瑞科心髒的毒刺,不拔除,永無甯日。
下午,林曉正在審閱“方舟”新一階段的推廣方案,内線電話響起,是程煜的特助。
“林總,程總已返回國内。他讓您晚上八點,到‘墨韻齋’等他。”
他終于回來了!
林曉握着話筒的手微微收緊,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在胸中彌漫,是安心,是急切,也有一絲莫名的緊張。他沒有回公司,而是直接約在“墨韻齋”,那個存放着飛蛾琥珀、充滿了他個人印記的私密空間。這意味着,接下來的談話,将遠超工作的範疇。
晚上八點整,林曉準時踏入“墨韻齋”頂層的修複工作室。程煜已經在那裏了。
他站在工作台前,背對着她,身影在柔和的燈光下顯得有些挺拔,卻也透着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他換下了西裝,穿着簡單的黑色襯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過身。
幾天不見,他瘦了些,下颌線條更加鋒利,眼底帶着血絲,但那雙眼睛,依舊深邃銳利,如同經曆暴風雨洗禮後的寒潭,更添幾分深不可測。他的目光落在林曉身上,帶着一種複雜的審視,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看清她在這場風波中扮演的角色,以及……她内心深處最真實的反應。
“程總。”林曉停下腳步,保持着适當的距離。
程煜沒有回應她的稱呼,隻是邁開步子,一步步向她走來。他的步伐很慢,卻帶着無形的壓力,直到兩人之間僅剩一步之遙,近得林曉能聞到他身上熟悉的雪松氣息,混合着一絲淡淡的煙草味和風塵仆仆的味道。
“這次,你做得很好。”他開口,聲音因疲憊而略顯沙啞,卻異常清晰,“那條信息,很及時。”
他的肯定,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漾開細微的漣漪。林曉垂下眼簾:“這是我應該做的。”
“應該做的?”程煜低低重複了一句,語氣莫測,“在明知道内部有鬼,甚至可能引火燒身的情況下,依然選擇向我示警?林曉,這僅僅是因爲‘應該’嗎?”
他的問題直擊核心,帶着不容回避的尖銳。
林曉猛地擡頭,對上他探究的目光。她看到那深不見底的眸子裏,除了審視,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類似期待的東西。
她的心髒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爲什麽?是因爲瑞科的利益?是因爲不想輸給星軌資本?還是因爲……不想看到他失敗?
答案在她心中盤旋,卻哽在喉嚨,無法輕易說出口。
程煜看着她微微閃躲的眼神和抿緊的嘴唇,沒有再逼問。他擡起手,指尖輕輕拂過她别在内襯衣領上的那枚飛蛾胸針,冰涼的金屬觸感讓林曉微微一顫。
“記住,”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着一種近乎蠱惑的磁性,“在這場迷局裏,能信任的人不多。但你……是其中之一。”
他的指尖離開胸針,轉而輕輕擡起她的下巴,迫使她與自己對視。
“所以,告訴我,”他的目光鎖住她的眼睛,不容她再有絲毫逃避,“在你心裏,我現在,是你的什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