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職調查”的決定像一紙冰冷的判決,将林曉暫時逐出了瑞科權力中心的漩渦。她沒有多做停留,在無數道或同情、或探究、或幸災樂禍的目光中,平靜地收拾了個人物品,在周總監複雜而擔憂的注視下,離開了總裁辦公室。
沒有回那間空曠的公寓,那裏太安靜,安靜得會放大所有不安和屈辱。她驅車去了那個如今已屬于她的、程煜贈予的訓練場。
沉重的鐵門在身後合攏,隔絕了外界的一切。空氣中彌漫着熟悉的、混合着汗水、皮革和消毒水的氣味。這裏沒有精緻的西裝,沒有虛僞的客套,隻有最原始的力量和痛楚。
她換上運動背心,沒有戴手套,赤手空拳地對着沉重的沙袋,開始了近乎自虐般的擊打。拳頭砸在堅硬的皮革上,發出沉悶的“砰、砰”聲,震得手臂發麻,指骨生疼。汗水很快浸濕了她的頭發,順着額角、下颌滑落,滴落在布滿灰塵的地面上。
每一次出擊,都像是在對抗外界的污蔑,對抗内心的恐懼,對抗那無處宣洩的憤怒。趙經理那張扭曲的臉,董事會成員各異的目光,網絡上可能已經掀起的滔天巨浪……所有畫面在她眼前晃動,最終都化作了沙袋上一個個被汗水浸濕的凹陷。
她需要這種疼痛,需要這種耗盡體力的疲憊,來确認自己還活着,還在戰鬥,還沒有被徹底擊垮。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雙臂沉重得幾乎擡不起來,肺部如同風箱般劇烈喘息,她才終于停了下來,癱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牆壁。
訓練場内隻剩下她粗重的呼吸聲。寂靜如同潮水般重新湧來,但這一次,不再令人窒息,反而帶來一種劫後餘生般的虛脫和平靜。
她擡起顫抖的手,看着指關節上細微的破皮和紅腫,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在空曠的場地裏帶着一絲沙啞和自嘲。看,這就是“幽靈”,這就是他們口中“不堪”的另一個她。可正是這個她,在無數個夜晚,用汗水和傷痛,支撐着那個白天在職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林曉。
手機在一旁震動,是蘇蔓打來的。林曉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起來。
“曉曉!你沒事吧?我看到那些亂七八糟的新聞了!他們怎麽能這麽胡說八道!”蘇蔓焦急的聲音傳來,帶着毫不掩飾的關切和憤怒。
“我沒事,蔓蔓。”林曉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隻是暫時停職,配合調查而已。”
“什麽停職!分明就是有人搞鬼!那個趙經理,陰魂不散!需要我幫你做什麽?找我爸……”
“不用。”林曉打斷了她,心裏湧起一股暖流,“真的不用。這件事我能處理,你别擔心,也别摻和進來。”
她不想把蘇蔓拖進這潭渾水。星軌資本和那個内鬼的手段太過狠辣,她不能連累朋友。
好說歹說安撫住蘇蔓,挂斷電話,林曉看着手機屏幕,上面還有幾條來自阿凱的未讀信息,詢問她的情況和是否需要幫助。她都一一回複了“安好,勿念”。
她不想讓任何人看到自己此刻的狼狽。程煜的“等我”像一句咒語,她選擇相信,也必須相信。
在訓練場沖了個涼水澡,換回便裝,林曉感覺自己重新活了過來。身體的疲憊壓下了精神的躁動,思維變得異常清晰。
趙經理的指控,看似緻命,實則倉促。那些模糊的舊照片,隻能證明她曾經出現在類似格鬥場的環境,甚至看不清正臉,根本無法直接釘死她就是“幽靈”。這更像是狗急跳牆之下的擾亂視線,目的是将她踢出局,爲星軌資本和内鬼的下一步行動創造空間。
他們下一步想做什麽?在她暫時離開的真空期,徹底掌控“方舟”?還是對程煜再次下手?
她必須做點什麽,不能真的坐以待斃。
回到公寓,林曉打開了那部幾乎被遺忘的預付費手機,聯系了“影梭”。
「調查趙經理近期所有活動軌迹,重點查他發布爆料前後的通訊記錄、資金往來,以及接觸過哪些特别的人。我懷疑他隻是一枚被推到前台的棋子。」
「明白。另,監測到針對‘幽靈’身份的輿論在初期發酵後,被一股強大的力量迅速壓制,相關帖文和熱搜被大面積删除。壓制方……技術特征與程煜先生控制的‘暗夜’力量高度吻合。」
林曉看着這條信息,怔住了。
程煜……他在病中,依舊在爲她清除着輿論戰場上的火勢。他動用了他的“暗夜”力量,以一種近乎霸道的方式,強行将這場針對她身份的狂風暴雨,壓制在了萌芽狀态。
他說的“等我”,不是一句空話。他正在用他的方式,爲她掃清障礙,争取時間。
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堵在胸口,酸澀又滾燙。她想起他送來的胸針,想起他投毒後嘶啞卻鎮定的聲音,想起他在董事會郵件裏那句“殺無赦”……
這個男人,用最冷酷的方式将她卷入風暴,卻又在她即将被吞噬時,一次次成爲她最堅固的屏障。
她拿出那部老式手機,猶豫了很久,最終隻發了兩個字過去:
「謝謝。」
沒有回應。他或許在忙,或許不方便。
林曉并不在意。她走到書桌前,打開電腦,開始整理自己手中所有關于星軌資本、關于内鬼嫌疑人的零碎信息和線索。趙經理的突然發難,雖然兇險,但也必然留下了新的痕迹。她要利用這段“蟄伏”期,将這些碎片拼湊起來,找到那個隐藏在深處的、真正的敵人。
燈光下,她的眼神專注而堅定。
被迫離開聚光燈,并不意味着失敗。有時候,蟄伏,是爲了積蓄力量,等待下一次,更耀眼地歸來。
而她相信,當光芒再次亮起時,必将刺穿所有迷霧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