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貝爾·陳的到來,沒有預想中的雷霆萬鈞,反而像一場悄無聲息的、彌漫着香水味的陰雨。她沒有立刻召開新聞發布會,也沒有發動猛烈的輿論攻勢,甚至沒有正式拜訪瑞科。她隻是入住了城中最高端的酒店套房,然後,開始以一種極其精準而優雅的方式,切割着林曉的神經。
首先是一封措辭極其禮貌,卻帶着無形壓力的邀請函,經由官方渠道送至瑞科集團,邀請林曉參加一個由某頂尖商學院校友會舉辦的“科技與倫理”小型沙龍,伊莎貝爾·陳将是主講人之一。主題看似無害,但在這個敏感時刻,無異于将林曉架在火上烤——去,是自投羅網,面對可能精心設計的陷阱和诘問;不去,則顯得心虛怯懦。
林曉與程煜商議後,以“方舟項目處于關鍵階段,不便分身”爲由,客氣而堅定地回絕了。然而,這僅僅是開始。
幾天後,一家與星軌資本關系密切的境外财經媒體,發表了一篇看似客觀分析“方舟”技術前景的文章,卻在字裏行間,極其隐晦地提及“某些颠覆性技術的開發者,其個人背景與成長經曆,往往深刻影響着技術的倫理走向”,并含糊地引用了“未經證實的消息來源”稱,某位女性科技領袖早年曾有過“非傳統的、充滿争議的體能競技經曆”。
文章沒有點名,但指向性明确得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它沒有像趙經理那樣瘋狂叫嚣,而是用一種更高級、更陰險的方式,在林曉“幽靈”的身份周圍,埋下了一顆顆懷疑的種子。
緊接着,林曉發現,自己公寓樓下,偶爾會出現一些陌生的、看似在跑步或遛狗,眼神卻過于銳利的身影。她去訓練場的路上,也感覺似乎有若有若無的視線跟随。對方沒有采取任何過激行動,隻是像幽靈一樣,提醒着林曉——你的一切,都在我的注視之下。
這種無處不在的、緩慢施加的心理壓力,比直接的攻擊更讓人窒息。伊莎貝爾·陳像一位最有耐心的獵人,不急于殺死獵物,而是用鈍刀子一點點割開獵物的皮膚,讓它感受恐懼和血液流失的冰冷。
林曉感覺自己像是被裹在了一張濕冷的蛛網裏,掙紮得越厲害,纏繞得越緊。她加大了去訓練場的頻率和強度,試圖用身體的極限疲憊來對抗精神的焦慮,但效果甚微。夜裏,她開始失眠,一點點風吹草動都會讓她驚醒。
程煜将這一切看在眼裏。他沒有過多安慰,也沒有再提及那份關于伊莎貝爾的檔案,隻是以集團安全爲由,不動聲色地加強了林曉身邊的安保等級,并更換了她常去訓練場的部分路線和入口。
這天深夜,林曉又一次從噩夢中驚醒,冷汗涔涔。夢裏,她站在發布會的舞台上,台下是伊莎貝爾·陳冰冷的微笑和無數閃爍的鏡頭,她想說話,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她猛地坐起,打開床頭燈,拿起那部老式手機,盯着程煜的号碼,指尖懸在撥号鍵上,微微顫抖。
她需要聽到他的聲音,需要确認自己不是一個人在對抗這令人窒息的黑暗。
最終,她還是頹然放下了手機。她能說什麽?訴說自己的恐懼嗎?那隻會印證他關于“薄弱環節”的評估。
就在她心緒不甯之際,那部預付費手機屏幕亮起,一條來自“K”的信息突兀地出現:
「鈍刀割肉,意在攻心。伊莎貝爾的目标,是讓你自亂陣腳,在關鍵時刻做出錯誤判斷。穩住,她在找的東西,還沒找到。」
“K”再次出現了!他仿佛永遠站在更高的維度,洞悉着一切。他明确指出伊莎貝爾的策略是心理戰,并且暗示,對方似乎也在尋找某種關于她的、更具體的“東西”?
什麽東西?比“幽靈”身份更緻命的?
林曉回複:「她在找什麽?」
「與你過去相關,但并非‘幽靈’本身。更像是一把……能打開另一扇門的鑰匙。小心你身邊的人,尤其是……最近突然對你格外關切的人。」
“K”的回複依舊 cryptic,帶着警告。
身邊的人?林曉心中一凜。周總監?魏博士?還是……程煜?
這個念頭讓她不寒而栗。
第二天,林曉強迫自己振作精神,投入工作。在“暗夜”技術中心,她與魏博士讨論“鏡像”系統的升級方案時,周總監端着一杯熱咖啡走了進來,自然地放在林曉手邊。
“林總,看你臉色不太好,昨晚沒休息好吧?喝點咖啡提提神。”周總監的語氣帶着一如既往的關切。
若是平時,林曉隻會覺得暖心。但此刻,結合“K”的警告,這杯咖啡和這份關切,突然變得有些刺眼。
她不動聲色地接過咖啡,道了聲謝,目光卻下意識地掃過周總監平靜的臉。是她嗎?還是“K”在故布疑陣,擾亂她的心神?
伊莎貝爾·陳的“鈍刀”,加上“K”模糊的警告,讓林曉感覺自己陷入了一個更大的、真假難辨的迷局。她誰都不敢完全相信,包括那個一直隐藏在暗處、時而相助的“K”。
她端着那杯溫熱的咖啡,感覺指尖冰涼。
這鈍刀割肉的滋味,果然……煎熬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