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未亮透,東方的天際隻泛起一抹極淡的魚肚白,像是被誰不小心潑上了一點洗筆的清水。外院的宿舍區靜悄悄的,連蟲鳴都歇了聲,隻有幾盞挂在屋檐下的燈籠還亮着,昏黃的光透過燈罩,在青石闆路上投下一圈圈模糊的光暈,帶着清晨特有的微涼。
沐暃是被窗外的第一聲鳥鳴喚醒的。他睜開眼,望着頭頂簡陋的木梁,愣了片刻才想起今天是什麽日子。昨天夜裏輾轉反側了許久,内院的輪廓在腦海裏反複勾勒,一會兒是曾院長描述的聚星陣修煉室,一會兒是星典閣裏堆疊如山的古籍,直到後半夜才淺淺睡去,卻沒想到醒得比往常還要早。
他輕輕掀開被子,動作放得極輕,生怕吵醒了同屋還在熟睡的學員。腳踩在微涼的地面上,激起一陣輕顫,他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清晨的風帶着露水的濕氣湧進來,拂在臉上,帶着草木的清新,讓混沌的腦子瞬間清醒了不少。窗外的矮樹葉子上凝着一層薄薄的白霜,在微光下閃着細碎的光,像是撒了一把碎銀。
洗漱的動作也比往常慢了許多。他打來一盆冷水,掬起一捧拍在臉上,冰涼的觸感讓他徹底驅散了睡意。看着銅盆裏自己的倒影,眉眼間還帶着幾分少年人的青澀,卻比剛入院時多了幾分沉穩。他用布巾慢慢擦拭着臉頰,動作仔細,仿佛在做一件極爲鄭重的事。收拾好床鋪時,同屋的學員才翻了個身,嘴裏嘟囔着什麽,又沉沉睡去。
沐暃最後看了一眼這間住了三年的宿舍,牆角的練習用木劍還斜靠在那裏,劍身上布滿了深淺不一的刻痕,那是他剛學劍時留下的;床底下的木箱裏,放着幾件洗得發白的院服,還有幾塊打磨星石用的粗布。這些尋常的物件,此刻看來卻格外親切,像是藏着無數個清晨與黃昏的碎片。
他沒有再多停留,背上簡單收拾好的包裹——裏面隻放了兩套換洗衣物,還有那塊陪伴他多年的、用來研磨星力的青石——最後看了一眼門楣,輕輕帶上門,發出“咔哒”一聲輕響,如同一個無聲的告别。
宿舍區的石闆路上,已經有了零星的腳步聲。幾個同樣要去内院的學員正低頭走着,身影被燈籠的光拉得很長,腳步不快,像是在享受這最後的外院清晨。沐暃加快了幾步,彙入這稀疏的人流中,腳步聲與其他人的聲響交織在一起,在寂靜的巷子裏輕輕回蕩。
他的思緒又不由自主地飄向了内院。
内院會是什麽樣子的?是像外院一樣有整齊的宿舍,還是依山而建的樓閣?曾院長說那裏沒有班級,所有人都獨自修煉,會不會很孤單?聚星陣的修煉室真的能讓星力運轉快三倍嗎?星典閣裏的古籍,會不會記載着突破當前境界的方法?
一個個問題在腦海裏盤旋,帶着期待,也帶着一絲不安。他想起昨天林文泛紅的眼眶,想起秋陽升拍着他肩膀時的期許,想起蘇淩水說“到了内院也要互相照應”時的認真,還有彭雷那句别扭的“到了那邊可别拖後腿”。這些畫面像走馬燈一樣轉着,讓他原本有些空落的心漸漸被填滿了。
“到了内院,首先要找個安靜的地方鞏固當前的境界。”他在心裏默默盤算着,“然後去星典閣看看有沒有關于山河刃的修煉心得,上次跟魏威交手時,總覺得刀招還不夠連貫……對了,還要打聽一下幻境塔的規矩,據說那裏的試煉很兇險,得提前做些準備。”
他邊走邊想,腳步卻沒停,不知不覺就走到了通往廣場的岔路口。路邊的竹林在風中輕輕搖曳,竹葉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低聲絮語。他想起剛入院時,第一次被罰去竹林打掃,那時連星力都凝聚不穩,握着掃帚的手都在抖,而現在,他即将踏入那個隻在傳說中聽過的内院。
廣場上已經有了不少人。
獲勝的十二個學員零零散散地站在廣場中央,沒有像往常一樣聚成整齊的隊伍。蘇淩水站在靠近石階的地方,白色的院服在晨光中格外顯眼,她正低頭整理着袖口,動作輕柔,側臉在微光下顯得格外柔和。彭雷則背着手站在一棵老槐樹下,仰頭看着樹枝,不知道在想些什麽,腳邊的石子被他踢來踢去,發出“嗒嗒”的輕響。
十三班的茗小雅和兩個隊友站在一起,低聲說着什麽,偶爾傳來幾聲輕笑;三班的莫登賦則大大咧咧地坐在石階上,手裏把玩着一塊星石,臉上帶着滿不在乎的笑容,眼神裏卻藏着一絲期待;五班那個嬌小的女生抱着手臂,靠在石柱子上,目光平靜地掃過周圍的人,像是在觀察着什麽。
大家都沒有說話,隻是偶爾有人擡頭看看天色,或者目光在彼此身上短暫停留,又很快移開。空氣中彌漫着一種奇特的氛圍,有即将踏上新旅程的興奮,也有與過去告别的沉默,還有對未來的幾分不确定。
沐暃走到人群邊緣,找了個不起眼的位置站定,目光落在廣場中央那座熟悉的對戰台上。昨天這裏還充斥着星力碰撞的轟鳴和歡呼聲,此刻卻空蕩蕩的,隻有早起的麻雀落在台沿上,歪着頭啄着什麽,見有人靠近,撲棱棱地飛起來,掠過晨光,消失在遠處的屋頂後。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登上這座實武場的情景,那時是實戰演練,他緊張得手心冒汗,連最簡單的星力凝聚都差點出錯,最後是靠着一股不服輸的勁才勉強通過。而現在,他已經能在這裏與三段巅峰的魏威抗衡,甚至赢得勝利。
“原來已經走了這麽遠了。”沐暃在心裏輕輕歎了口氣,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包裹的帶子,帶子上的線頭有些紮手,卻讓他感到一種踏實的觸感。
遠處傳來了腳步聲,由遠及近,帶着沉穩的節奏。所有人都下意識地轉過頭,看到曾賢文的身影出現在廣場入口。他依舊穿着那件黑色的長衫,步伐穩健,花白的胡須在晨光中泛着銀白的光澤,眼神平靜地掃過廣場上的十二個人,點了點頭。
“人都到齊了。”曾賢文的聲音在清晨的空氣中格外清晰,“再等片刻,待卯時三刻的鍾聲響起,我們便出發。”
他走到廣場中央站定,沒有再多說什麽,隻是負着雙手,望着東方漸漸亮起來的天際。
十二個學員也安靜下來,各自站在原地,等待着那聲鍾聲的響起。晨光一點點爬過他們的肩膀,将影子從身後拉到腳邊,又慢慢縮短,像是在無聲地催促着時間。
沐暃擡起頭,望着越來越亮的東方,心裏的不安漸漸淡了下去。無論内院是什麽樣子,無論未來會遇到什麽,他都已經準備好了。
畢竟,路是自己走出來的,就像從第一次握劍到現在,從新生考核到外院比賽,每一步都踏得很實。
他深吸了一口氣,清晨的空氣裏,似乎還帶着外院草木的清香,也仿佛夾雜着一絲來自内院的、陌生卻又充滿吸引力的氣息。
卯時三刻的鍾聲,即将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