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思電轉，将自己護送師父西行以來遇到的妖魔在腦中過了一遍：

“那黑熊精，武藝也算精湛，能與我打上一打，但他體魄稍遜，久戰必乏，更兼是個窮鬼，無甚厲害法寶；

那小鼍龍、靈感大王之流，仗着水勢欺人，離了水便是插标賣首之輩，不足爲慮；

那六耳猕猴，與我是兩面關系，武藝神通與我一般無二，可謂好對手，但他身體不成，且同樣缺乏頂尖法寶；

牛魔王大哥，力量武藝絕不遜于此獠，一根混鐵棍威猛無俦，可惜也是個窮鬼；

即便是師父座下的金角、銀角童子，雖有紫金紅葫蘆、玉淨瓶、幌金繩、七星劍、芭蕉扇五件寶貝，看似唬人，但他們本身武藝稀松平常，全靠法寶取勝，一旦被窺破跟腳，便不堪一擊。”

思來想去，孫悟空赫然發現，眼前這黃眉老佛，竟是西行路上迄今爲止，遇到的綜合實力最強的對手。

法寶詭異強大，自身武藝高強，心智也不低。

二人各懷心思，手下卻絲毫不慢，棒來棒往，又是數十回合。

在交鋒過程中，雙方都對對方的實力感到驚訝，超出了最初的預料。

這是一種棋逢對手、将遇良才的微妙感覺，盡管立場敵對，但那戰鬥中的默契與對抗，卻讓彼此都生出幾分惺惺相惜之意。

說到底，

這三界有多少老老實實錘煉體魄，喜歡硬碰硬對敵的存在呢？

“吃佛爺我一棒！”

黃眉久戰不下，心中焦躁，觑個空檔，猛地蓄力，将周身法力灌入狼牙棒中，那棒子瞬間烏光大盛，帶着撕裂空氣的尖嘯，如同泰山壓頂般砸向孫悟空頂門。

孫悟空見來勢兇猛，卻不硬接，身形如風中柳絮般向後飄退，同時揮舞金箍棒向上駕住。

兩棒相交，發出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之聲。

孫悟空手臂微沉，卸去力道，心中暗贊：“好力道！”

就在此時，黃眉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趁着孫悟空後退之際，空出的左手閃電般探向腰間，解下那條看似破舊的白色搭包兒，口中念念有詞，随即望空一抛。

“收——！”

一聲清脆響亮的破空聲響起，那搭包兒見風就長，袋口張開，猶如一個無形的旋渦，散發出強大的吸力，籠罩向孫悟空。

一時間，飛沙走石，連下方觀戰的小妖都有些站立不穩。

黃眉臉上已然露出勝券在握的笑容，這“人種袋”乃是他壓箱底的寶貝，一旦祭出，任憑你有多麽厲害，也難逃被裝入其中的命運。

然而，下一瞬，他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好外孫，外公就知道你有這一手呢。”

隻聽孫悟空長笑一聲，面對那恐怖的吸力，不閃不避，反而将身一搖，喝聲：

“散！”

整個人瞬間化作一團無形無質的氤氲之氣，仿佛與周圍的空氣融爲一體。

緊接着，那氣體瞬息間飄離吸力範圍，在不遠處重新聚攏，顯化出孫悟空的身影，毫發無傷，正抱着金箍棒，笑嘻嘻地看着他。

“怎…怎麽可能？！”

黃眉徹底慌了神，目瞪口呆地看着那無功而返，緩緩落下的人種袋，一時間竟忘了收回。

這寶貝自他得手以來，從未失手，今日竟被對方如此輕描淡寫地破去，這猴子，用的究竟是什麽神通？

看着黃眉那驚愕失措的模樣，孫悟空嘿嘿一笑，揶揄道：

“好外孫，你之前用那金铙陰了爺爺一手，外公我怎麽會不防備你呢？”

對于黃眉腰間的那搭包，孫悟空注意很久了，那黃眉穿得也不破破爛爛，甚至還很光鮮，怎麽會在腰間放個搭包呢？

不倫不類的，看上去奇怪得很。

再加上之前的黃眉用陰了本尊，他此刻怎麽會沒防備？

畢竟，一個人在用了陰招之後，後面再出來一些陰招那是再正常不過了。

黃眉聞言，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心中又是惱怒，又是凜然。

這猴子，不僅本事高強，心思竟也如此缜密，此刻，金铙無功，人種袋失效，他最大的倚仗——兩件法寶均已暴露且未能奏效，可謂底牌盡出。

“孫悟空，你…你這是什麽神通？”黃眉忍不住問道。

“這啊？”

孫悟空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塵，淡然道，

“不過是些聚散離合的本事，但對像你這種動不動就扔法寶的家夥那是再合适不過了。”

“好啊，好一個聚散離合。”

黃眉咬牙道，心中卻知今日之事，恐難善了。

他收起人種袋，提起狼牙棒：“既如此，我們便在手底下見個真章吧。”

二人不再多言，再次戰在一處。

這一次，戰鬥愈發激烈，也愈發慘烈。他們都已手段盡出，剩下的，便是最純粹的力量、速度、武藝和意志的比拼。

從紅日西斜戰至玉兔東升，又從星鬥漫天鬥到旭日重升。

二人鏖戰了一天一夜。

黃眉雖然法力高深，但如此高強度的持續戰鬥，對他的體力消耗也是巨大。

他揮舞狼牙棒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呼吸也變得粗重，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更讓他心驚的是，左臂因爲長時間全力揮棒，肌肉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痙攣，一陣陣酸麻脹痛傳來——這是抽筋了。

他已不知多少年未曾有過這種感覺，這具被他鍛煉得強橫無比的身軀竟竟也會感到疲憊和損傷？

他用右手揉了揉左臂，感受着那肌肉不自然的跳動，心中湧起一股奇異的感覺，既有對自身狀态的不适，也有對這場酣暢淋漓戰鬥的……一絲留戀？

他擡頭望向對面的孫悟空。

孫悟空此刻并未趁機進攻。

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能了。

他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虛幻，如同水中的倒影，搖曳不定，甚至能透過那模糊的身影，隐約看到他丹田處，那根作爲核心、此刻光華也已黯淡的金色毫毛。

這毫毛所化的身軀，經過一天一夜的極緻壓榨，他這毫毛上所蘊含的法力也即将消耗殆盡了。

“你……到極限了啊，孫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