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顯然是剛從外面趕回來,飽滿光潔的額角還沁着一層細密的汗珠,如珍珠般閃爍着點點晶瑩的光澤。
她擡手一把摘下腰間佩帶着精美雲紋劍鞘的長劍,帶着幾分随性,“啪”的一聲輕響放在了書案一角。
那雙燦若星辰的眸子閃爍着難以言喻的興奮與雀躍的光芒,直直望向楚奕,仿佛有千言萬語亟待傾訴。
楚奕唇角微微上揚,勾勒出一個了然于心的弧度。
他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深邃的目光帶着溫和的探究,靜靜等待着她的下文:
“看見什麽了?”
林昭雪幾步走到他對面的圈椅邊,卻沒有立刻坐下。
她雙手撐在光滑的黃花梨木書案邊緣,纖細有力的手指微微用力,身體克制不住地向前傾,仿佛要立刻将滿腹的見聞倒出來。
“滿大街都是買紅薯的人,西市口,那隊排得……我親眼看着,足有十幾丈長!一眼望不到頭!”
“而且,我還看見好幾家糧鋪,就在剛才,他們開始賣糧了!”
“那價格,比前幾天低了足足二兩銀子!”
她說完,目光灼灼地緊盯着楚奕。
那神情,活脫脫像一個曆經艱險、終于斬獲首功、亟不可待要向主帥報捷的年輕親兵。
“夫君,糧價要降了,對不對?”
楚奕看着她這副鮮活生動的模樣,眼底的笑意如投入石子的湖面,更深地蕩漾開來,溫柔幾乎要滿溢而出。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輕柔地拂過她光潔的額角,拭去了那粒晶瑩剔透的汗珠。
那動作行雲流水,熟稔得仿佛這個撫拭的動作,早已在無數個日常的瞬間裏重複過千百遍。
“這才隻是一個開始。”
“目前,上京城裏大部分有頭有臉的糧商,他們的眼睛還緊緊盯着柳氏的動作,都在屏息觀望,不敢輕舉妄動。”
“但是柳氏這艘船太大了,樹大根深是不假,可水底下也難免藏着縫隙。”
“總會有那麽幾個性子急的、膽子小的、或是嗅到一絲不同尋常氣息的家夥,會最先沉不住氣,心底發慌。”
“隻要隻要有人繃不住這根弦,率先打破沉默開始賣糧。”
“哪怕隻是那麽零星幾家,就像投入滾油的第一滴水,立刻就會形成一股巨大的跟風浪潮。”
“到那時候,糧價,才是真正的大暴跌。”
林昭雪聽得入了神。
她微微張着嘴,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視着楚奕線條分明的側臉,屏息等待着下文,生怕錯過一個字。
“而那些從大江南北、全國各地晝夜兼程、辛辛苦苦把糧食運到上京城碼頭、糧倉的糧商們。”
“他們風塵仆仆地趕來,滿心以爲能趕上這缺糧的關口賺上一筆。”
“可迎接他們的,卻是突然暴跌、慘不忍睹的糧價。”
“這個時候,他們若是再把千裏迢迢運來的糧食原路運回去?”
“呵,光是這一路的車船腳力、損耗和人吃馬嚼,就足以讓他們賠得血本無歸。”
“所以,他們别無選擇,隻能就地,低價,抛售!”
“待到那時,上京城和關中的糧荒之困,才算是真正從根子上解了。”
書房裏陷入了一片短暫的寂靜。
林昭雪怔怔地望着他。
那雙明亮的眼眸裏,光芒如投入燃料的火堆,越來越盛,越來越亮。
最後,那璀璨的光華幾乎要滿溢出來,将她整個人都點亮了。
“夫君……”
她忽然低低地喚了一聲,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
緊接着。
這位女将軍猛地站起身,徑直走到楚奕面前。
楚奕下意識地擡起頭,帶着一絲詢問看向她,似乎還沒完全明白她的意圖。
下一秒。
林昭雪已經俯下身去。
她特有韌勁的雙臂,毫不猶豫地環上了他的脖頸,整個人像是卸下了所有铠甲,軟軟偎依進他溫暖堅實的懷抱裏,将臉頰深深埋進他的頸窩。
“夫君太厲害了。”
她的聲音悶悶的,像是隔着厚厚的布料傳出,帶着一種全然少女般的、毫不掩飾的崇拜和撒嬌意味。
“這般手段,簡直是……簡直是……”
她似乎急切地想要找出一個足夠分量的詞來形容,卻一時語塞。
最終隻能洩氣般地把臉埋得更深,在楚奕肩窩處使勁蹭了蹭,發出一聲模糊又執拗的咕哝:
“反正就是厲害。”
楚奕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親昵舉動弄得微微一怔。
懷中溫香軟玉,鼻尖萦繞着屬于她的、混合着陽光和淡淡汗意的氣息。
他擡起手臂,攬住了她那不盈一握的腰肢。
那腰肢看似纖細,實則蘊含着常年習武淬煉出的緊實柔韌的力量感。
盡管隔着勁裝的衣料,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下流暢而富有彈性的線條——
這是屬于女将軍的、獨一無二的美麗印記。
“怎麽……”
楚奕低下頭,薄唇幾乎要貼上她小巧玲珑、此刻已泛起薄紅的耳廓,聲音壓得極低,帶着一絲促狹又無比寵溺的笑意。
“咱們骁勇善戰、令敵人聞風喪膽的林大将軍,這是在撒嬌?”
林昭雪的耳根“騰”地一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瞬間紅透了,那紅暈迅速蔓延至白皙的脖頸。
“誰……誰撒嬌了!”
她下意識地想擡起頭,繃着小臉反駁,維護自己将軍的威嚴。
然而,環在她腰間的手臂卻帶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溫柔而堅定地将她按回了懷中,讓她動彈不得,隻能繼續做一隻埋首鴕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