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張楚岚那色厲内荏的質問,以及馮寶寶那毫不掩飾的、随時準備暴起傷人的戒備姿态。
黑管在距離兩人五米外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辯解。
也沒有任何攻擊的意圖。
而是在張楚岚那錯愕、驚疑不定的目光中。
黑管緩緩地、鄭重地,對着張楚岚——
深深地,彎下了腰。
那不是普通的點頭緻意,也不是客套的拱手。
而是一個近乎九十度的、極其标準的深躬禮。
态度誠懇,甚至帶着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
張楚岚徹底懵了。
他的眼睛瞪得像銅鈴,腦子裏瞬間閃過無數個陰謀論的念頭:
【苦肉計?】
【先禮後兵?】
【拖延時間等我放松警惕然後突襲?】
【還是剛才那一摔,把腦子給摔傻了?】
本能的求生欲讓他下意識地又後退了半步,掌心的雷光不但沒滅,反而更亮了幾分。
語氣更加警惕,甚至帶上了一點嘲諷和試探:
“黑管……你這是什麽意思?”
“先禮後兵?這套路玩得挺深啊?”
“我告訴你!這套對我沒用!我和寶兒姐可不吃這一套!”
“寶兒姐!盯緊了!别讓他陰了!”
馮寶寶面無表情地點頭,手中的菜刀握得更緊了。
黑管直起了身。
那張蒼老了十歲的臉上,并沒有因爲張楚岚的冒犯而露出憤怒。
隻有深深的疲憊,和一種近乎“明悟”後的苦澀。
他擺了擺手,聲音沙啞,像是喉嚨裏含着沙礫:
“張楚岚,你誤會了。”
“我不是來找你麻煩的,也不是來演戲的。”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依舊癱坐在地上、還在喘息的肖自在和王震球。
王震球此刻也稍微緩過來一些,正用一種極度複雜的眼神看着這邊。
黑管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張楚岚,語氣沉重:
“我們三個剛才離死,真的隻差一線。”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還在回憶那極緻的恐怖:
“道君抽離我們靈魂的時候,那股殺意,是真的。”
“不是吓唬,不是懲戒。”
“他是真的……想抹殺我們。”
黑管的目光緊緊盯着張楚岚:
“但是,他停手了。”
“沒有捏碎我們的魂魄,隻是剝奪了壽元。”
“你知道爲什麽嗎?”
張楚岚愣住了,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黑管苦笑了一聲,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因爲我們在靈魂離體的時候,看得很清楚。”
“他在最後關頭……看了你一眼。”
“你當時……臉上有猶豫。”
“雖然很細微,雖然可能連你自己都沒完全想清楚要不要救我們……”
“但道君看到了。”
“然後,那股必殺的死意,就散了。”
黑管擡起手,摸了摸自己臉上那粗糙的新生皺紋,眼神複雜:
“十年壽命……雖然想想都肉疼,也确實傷了修行的根基……”
“但總比魂飛魄散,徹底從這世上消失要強得多。”
他看着張楚岚,一字一句地說道:
“所以。”
“這一禮,是謝你。”
“謝你那瞬間的猶豫……保了我們三條命。”
張楚岚聽完,整個人愣在了原地。
他沒想到黑管會這麽說。
更沒想到,小師叔那個讓他心驚肉跳的懲罰,竟然是因爲自己那個下意識的、連自己都沒太當回事的“不忍”。
他臉上的警惕,像潮水般慢慢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
他看向黑管那張衰老的臉,又看向遠處沉默的肖自在和神色萎靡的王震球。
張楚岚散去了手中的雷光,低聲問道:
“這麽說……”
“你們剛才……不怪我?”
“不怪我臨陣倒戈?不怪我……間接害你們丢了十年壽命?”
黑管搖了搖頭。
笑容更加苦澀,卻也更加通透:
“怪你?憑什麽怪你?”
“是我們自己太不自量力了。”
“明知道那是道君,明知道他要護着陳朵。”
“還要拿所謂的‘規矩’去頂,去‘爲難’那種存在……”
“現在想想……。”
黑管歎了口氣:
“規矩是給‘人’定的。”
“不是給……神仙定的。”
“道君肯用‘壽元’來懲罰,而不是直接把我們像螞蟻一樣碾死,已經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格外開恩了。”
遠處。
肖自在也扶着膝蓋,緩緩站起身。
他推了推眼鏡,聲音有些幹澀地補充道:
“技不如人,心不如明。”
“沒什麽可怨的。”
“能活下來,已是萬幸。”
王震球雖然還有些虛弱,但也擡起手,有氣無力地揮了揮:
“是啊……張楚岚。”
“球兒我這次算是長記性了,有些紅線,是真的不能碰。”
“你那個小師叔……惹不起,真惹不起。”
聽到這裏。
張楚岚心裏那塊一直懸着的大石頭,終于“咚”的一聲,徹底落地了。
他整個人瞬間松弛了下來。
甚至恢複了平時那副有點賤兮兮、沒心沒肺的笑容。
他擺擺手,一臉“早知如此”的表情:
“哎——!早這麽想不就好了?”
“說真的,黑管大哥,老肖,球兒。”
“咱們說到底,也就是給公司打工的。”
“一個月才掙幾個錢啊?至于玩命嗎?”
張楚岚攤開手,開啓了他的“職場哲學”模式:
“碰見這種完全沒法講道理、更是完全打不過的大佬。”
“該慫就得慫,該讓路就得讓路!”
“公司要怪罪,那就讓他們找我小師叔去啊!”
“咱們好好活着,多吃幾頓飯,多領幾年工資,它不香嗎?”
他這話雖然是在開玩笑。
卻也道出了某種底層執行者面對不可抗力時的無奈和生存智慧。
也是給雙方一個台階下。
馮寶寶見氣氛緩和,也沒了殺氣。
她默默地收起了菜刀,重新插回腰間,像個沒事那個一樣站在張楚岚身邊發呆。
誤會解開。
氣氛雖然還有些沉重和尴尬。
畢竟三人衰老的模樣和失去壽元的虛弱感是實打實的。
但至少,沒有了内讧和火并的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