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門思過,看似懲罰,實則是保護,将胤祚與外面的風刀霜劍隔離開來。封存西學書籍,也是做給外人看的姿态。
楚言心下稍安,知道玄烨終究是信他們、護他們的。
她領着胤祚謝恩:“臣妾/兒臣領旨,謝皇上恩典。”
梁九功走後,胤祚默默站起身,小小的身影在暮色中顯得有些單薄。他看向楚言,眼中有着不甘,更有着與年齡不符的沉郁:“額娘,是兒臣連累您了。”
楚言走過去,輕輕抱住兒子:“傻孩子,說什麽連累。我們是母子,本就該共同進退。這點風波,打不倒我們。”她頓了頓,語氣堅定起來,“正好,趁此機會,你靜下心來,多讀讀聖賢書,想想《資治通鑒》裏那些沉浮故事。有些跟頭,早栽比晚栽好。”
胤祚将頭靠在母親肩上,用力點了點頭。
永壽宮的大門,自此暫時關閉。
外面的流言蜚語似乎也随着當事人的“受罰”而漸漸平息下去,但那種無形的壓抑和孤立,卻籠罩着宮苑的每一個角落。
胤祚變得更加沉默,除了必要的功課,大部分時間都待在書房裏,翻閱着那些未被封存的經史子集。
楚言則更加用心地教導塔娜和胤佑,不讓他們被外界的紛擾影響。
這日,玄烨悄悄來了。
他沒有驚動太多人,隻帶着梁九功,從側門而入。他看到胤祚正端坐在書案前,臨摹着一幅字帖,神态專注,下筆沉穩,仿佛外間的風雨與他無關。
他看到楚言正耐心地教塔娜繡花,眉眼間雖有疲憊,卻依舊溫柔堅定。
他沒有進去打擾,隻在窗外靜靜站了一會兒。
梁九功低聲道:“皇上,六阿哥真是沉得住氣。”
玄烨目光深邃,緩緩道:“玉不琢,不成器。經此一事,若他能想明白些道理,未必是壞事。”他頓了頓,語氣轉冷,“至于那些興風作浪的……朕心裏有數。”
又過了幾日,慎刑司的審訊有了結果。
那個最初來回話報信、引胤祚去毓慶宮的小太監,“受不住刑”,承認是自己不小心将拾到的“番邦香囊”混入了太子的衣物中,因害怕追究,才謊稱太子暈厥。至于香囊來源,他支支吾吾,隻說是在宮外偶然所得。
這個結果,明顯是棄車保帥,找了個替罪羊。
玄烨順勢下旨,将那太監杖斃,以儆效尤。同時,以“調理身體”爲由,将平妃“請”去京西皇家寺院靜修一段時日。
而對太子,則隻是不痛不癢地訓誡了幾句“今後需明辨是非,勿偏聽偏信”。
一場風波,看似就此雷聲大、雨點小地平息了。
永壽宮的禁令解除,封存的書籍也送了回來。
但有些東西,已經悄然改變。
太子經此一事,雖未受到實質懲罰,卻在玄烨心中留下了難以磨滅的污點。而胤祚,則在看似受挫的經曆中,磨砺了心性,對權力和人心的認知,更深了一層。
楚言看着恢複自由後,依舊沉穩如初、甚至更加内斂的長子,心中感慨萬千。
“額娘,”胤祚走到她身邊,輕聲道,“兒臣以前隻覺得,隻要足夠努力,足夠優秀,便能得到認可。現在才知道,有時候,優秀本身,就是一種罪過。”
楚言撫摸着他的頭,沒有說話。她知道,她的祚兒,正在以一種疼痛的方式,加速成長。
而這深宮之路,注定布滿荊棘,未來的風雨,隻怕會比今日,更加猛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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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慶宮這場構陷風波,表面上看,太子并未傷筋動骨,但明眼人都瞧得出,皇上對太子的信任,已悄然裂開了一道難以彌合的縫隙。
這層微妙的變化,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不同人心中蕩開不同的漣漪。
有人惶恐,有人觀望,也有人,在長久的沉寂中,看到了破冰而出的希望。
紫禁城東北隅,一座略顯偏僻的宮苑内,大阿哥胤禔正臨窗而立。他身形高大,面容肖似其母惠妃,眉眼間卻比年輕時多了幾分沉郁和内斂。
窗外幾竿修竹在秋風中搖曳,發出沙沙輕響,更襯得殿内一片冷清。
他的生母惠妃,之前因卷入後宮争鬥,觸怒龍顔,被貶入冷宮已有數載。
自那以後,胤禔便如同被抽去了脊梁,在衆皇子中變得異常低調,甚至有些平庸。
他按時去尚書房點卯,騎射功課皆在中遊,不冒尖,也不墊底,對太子恭敬有加,對得寵的六弟也從不顯露出半分嫉妒,仿佛早已認命。
隻有夜深人靜時,他獨自對燈,眼中才會流露出深藏的恨意與不甘。
他恨!恨琪妃楚言!若不是她狐媚惑主,獨占恩寵,他的額娘何至于被人抓住把柄,落得如此凄涼下場!
他更恨六阿哥胤祚!那個庶出的兒子,憑什麽得到皇阿瑪那般看重?憑什麽處處壓他一頭?
若不是他們母子,他胤禔何至于要像如今這般,如同陰溝裏的老鼠,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連大氣都不敢喘?
“阿哥,用些點心吧。”一個老太監端着茶點進來,聲音沙啞。
這是惠妃留下的老人,也是胤禔如今最信任的心腹。
胤禔轉過身,臉上已恢複了平日那副溫吞甚至有些木讷的神情。
“放着吧。”他走到桌邊,拿起一塊糕點,卻并無食欲,“外面……有什麽新動靜?”
老太監低聲道:“太子殿下自那日後,稱病了幾日,今日才又去了尚書房,隻是瞧着精神不大好。六阿哥那邊……依舊是閉門讀書,很是安靜。倒是……不少官員私下裏議論,說太子此舉,實非儲君應有之度……”
胤禔捏着糕點的手指微微用力,指尖泛白。
他沉默地聽着,心中卻是波濤洶湧。太子構陷六弟未遂,反而自損名聲,讓皇阿瑪失望……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他等得太久了!隐忍得太久了!
這些年,他眼看着太子驕縱,眼看着老六崛起,自己卻隻能蜷縮在角落,眼睜睜看着屬于長子的榮光與自己漸行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