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房裏的氣氛，因爲那一個“好”字，變得有些古怪。

沈驚焉的目的達到了，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他靠在椅子上，兩條長腿伸得筆直，整個人都透着一股打了勝仗的得意。

林照卻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她看着他，鏡片後的眼神複雜難辨。過了幾秒，她才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試圖把偏離的軌道拉回正途。

“那麽，我們繼續讨論關于離岸公司股權架構的風險規避……”

“不讨論了。”沈驚焉擺擺手，把手裏的資料往桌上一丢，“今天大腦超載，學不進去了。”

“距離課程結束還有四十七分鍾。”林照看了眼手表，語氣是慣常的公事公辦。

“那又怎麽樣？”沈驚焉挑眉，“首席管家的形象管理出問題了，你這個‘問題解決專家’，難道不應該優先處理這個緊急事項嗎？”

他又把她的話堵了回去。

林照沉默了。她發現，自己引以爲傲的邏輯和原則，在這個人面前，好像越來越不管用了。他總能用她自己建立的規則，來反過來将她一軍。

這種感覺，很陌生，也讓她感到一絲無法掌控的煩躁。

“那您想做什麽？”她最終還是退了一步。

“聊聊天。”沈驚焉坐直了身體，饒有興緻地看着她，“就聊聊……金毛。”

林照：“……”

“你喜歡公的還是母的？”沈驚焉問得一本正經，“喜歡小時候毛茸茸的一團，還是一下子就長到很大的那種？”

林照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地跳。

現在是工作時間，地點是沈家，而她的雇主，這個家族唯一的繼承人，正在和她探讨未來寵物的性别問題。

這在她的職業生涯裏，簡直是聞所未聞的荒唐事。

“少爺，”她深呼吸，試圖維持專業，“這些問題，不屬于我們今天課程的讨論範疇。”

“怎麽不屬于？”沈驚焉立刻反駁，“了解你的個人偏好，有助于我更好地評估你的情緒穩定性，從而建立更高效的溝通模式。這叫‘人性化管理’。”

歪理。

全都是歪理。

林照幹脆不說話了，低頭看着自己的電腦屏幕，用沉默來表達抗議。

沈驚焉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我覺得母的比較好，溫順一點。不過金毛都挺鬧騰的，小時候特别能拆家。你那個甜品店，要是開起來，估計經不住它折騰。”

“你得買很多磨牙棒，還有玩具。不然你烤箱的電線，第二天就得報廢。”

他絮絮叨叨地說着，像是真的在爲她的退休生活出謀劃策。

林照的手指懸在鍵盤上，一個字也敲不下去。

她腦子裏，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一幅畫面：午後的陽光下，一家小小的甜品店裏，一隻金色的大狗搖着尾巴，趴在她的腳邊。

這個念頭，讓她心頭莫名一軟。

“時間到了。”林照猛地合上電腦，站起身，“今天的課程結束。”

她動作快得，像是要逃離什麽一樣。

“喂，”沈驚焉在她身後懶洋洋地開口，“明天下午兩點，我在車庫等你。别遲到，林管家。”

林照的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隻是“嗯”了一聲，便快步離開了花房。

看着她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沈驚焉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

第二天下午，一點五十五分。

沈驚焉已經靠在一輛黑色的邁巴赫旁邊，他今天難得沒穿萬年不變的T恤和運動褲，而是換上了一件白色的休閑襯衫和卡其色長褲。頭發也打理過，整個人看起來清爽又挺拔。

兩點整，林照的身影準時出現。

她依舊是一身标準的職業套裝，黑色西褲，白色真絲襯衫，外面套着一件合身的西裝外套。頭發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臉上架着那副他已經看膩了的舊眼鏡。

“走吧。”沈驚焉拉開車門，示意她上車。

林照坐了進去，兩人之間隔着一個人的距離。司機平穩地将車駛出沈家大宅。

車廂裏很安靜。

沈驚焉側頭看着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狀似不經意地開口：“你平時……都不穿裙子嗎？”

林照的視線從手裏的平闆電腦上移開，看向他。“褲裝更方便工作。”

“哦。”沈驚焉拖長了語調，“我還以爲你衣櫃裏全是這種一模一樣的黑西裝，跟複制粘貼似的。”

林照沒接話。

“你的眼睛，近視多少度？”他又換了個問題。

“左眼三百二十五，右眼三百五十，有輕微散光。”她回答得像是在報數據。

沈驚焉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車子最終在華京市中心最高檔的商場地下停車場停下。這裏彙集了全球所有頂級的奢侈品牌。

林照跟着沈驚焉走進一家裝修極簡又奢華的眼鏡店。店裏沒有其他客人，一個穿着得體的女經理立刻微笑着迎了上來。

“沈少爺，下午好。”看來是這裏的常客。

“我帶她來配副眼鏡。”沈驚焉指了指身後的林照。

經理的目光落在林照身上，專業地打量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更加溫和：“好的。這位小姐，請問您有什麽偏好嗎？比如喜歡金屬框還是闆材框？偏愛圓形還是方形的設計？”

“我……”

林照剛要開口，就被沈驚焉打斷了。

“把你們店裏最新、最貴的款式，都拿出來。”他大喇喇地在沙發上坐下，直接替她做了決定。

林照皺了皺眉，但當着外人的面，沒有反駁。

很快，幾個店員端着絲絨托盤走了過來，上面擺滿了各式各樣設計精美的鏡框。價格标簽上的零，多得讓人眼花。

“這個，太老氣。”

“這個，太誇張。”

“這個顔色不行，顯黑。”

沈驚焉就像個挑剔的帝王，把經理精心推薦的款式一一否決。

他最後站起身，親自走到展示架前，掃視了一圈，然後從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裏，拿起一副玫瑰金色的細邊鏡框。

鏡框的線條很流暢，設計非常簡約，隻在鏡腿的末端，有一個小小的、幾乎看不見的鸢尾花雕刻。

“這個，試試。”他拿着鏡框，走到林照面前。

林照下意識地想自己接過來。

沈驚焉卻沒給她機會。他微微俯下身，親手摘掉了她臉上的舊眼鏡。

這個動作太過突然，也太過親密。

林照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能感覺到他微涼的指尖，輕輕擦過她的太陽穴。他的呼吸，帶着一股清冽好聞的氣息，就拂在她的臉頰旁。

沒有了鏡片的遮擋，她的眼睛，就這麽毫無防備地暴露在他面前。

沈驚焉的動作也頓住了。

他第一次這麽近距離地，看清她的眼睛。她的眼形很好看，是标準的杏眼，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很長，瞳孔的顔色，是很純粹的深棕色。

平時，這些都被那副呆闆的眼鏡遮住了。

“你的眼睛……還挺好看的。”他下意識地，喃喃自語。

林照的臉頰，瞬間升起一股熱意。

店裏的經理和店員，都非常有眼色地退到了遠處，假裝在整理貨架。

沈驚焉回過神，掩飾般地輕咳一聲，将手裏的新鏡框，小心翼翼地架在了她的鼻梁上。

“去鏡子前看看。”他說，聲音比剛才啞了一點。

林照有些機械地轉過身，走向那面巨大的落地鏡。

鏡子裏的人，讓她感到一陣陌生。

玫瑰金的鏡框，襯得她的膚色更加白皙。流暢的線條柔和了她臉部原本有些淩厲的輪廓，讓她看起來，少了幾分拒人于千裏之外的冷硬，多了幾分書卷氣的溫和。

她不再像是那個無堅不摧的首席管家林照。

而更像……她自己。

沈驚焉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走到了她的身後。他的身影，出現在鏡子裏，就站在她的旁邊。

他看着鏡中的她，眼睛裏，沒有了平時的戲谑和挑釁，而是流露出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專注和驚豔。

“就這個了。”他看着鏡子裏的她，一錘定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