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裏的風起雲湧,拖拉機廠家屬院是完全不知道的。
而拖拉機廠家屬院裏的暗流湧動,也全都瞞着沈穗,直到錢主任和封副主任相攜來探望沈穗。
“小沈,你身子怎麽樣?”
封副主任放下帶來的紅糖,湊到床邊看了看沈穗身旁睡的正香的小丫頭:“這孩子随你,長大了一定是個好看的姑娘。”
錢主任帶來的是一罐麥乳精,上下打量了一下沈穗,見她面色紅潤,氣色舒潤:“取名字了嗎?”
“取了,初霁,沈初霁。”沈穗斜倚在床頭,捏了捏閨女的小肉手。
小丫頭肉手攥成拳頭,舉過頭頂,睡的别提多香了。
錢主任戳了戳那起伏的小肚子:“跟你姓挺好,能避開這些破事。”也能給孩子留下一條退路。
沈穗笑容一頓:“錢主任,廠裏怎麽樣了?”
她又怎麽會不知道,家裏現在境遇不妙。
隻憑她回家以後,錢主任和封主任是第二波來探望的人,第一波是洪工的愛人六嬸子還有隔壁的黃大娘。
這不應該。
别的先不說,隻說左鄰右舍,哪怕是面子工程,也不會完全不露個面。
隻不過家裏不想她操心,她就不操心。
她相信溫南州,也相信婆婆。
“廠裏還好,姓魏的七個人被通報批評了,苗秋芳那幾個也被轉送到街道辦去接受思想教育了。”
錢主任也是沒想到,短短一個月的時間,小沈婆家竟發生了這麽多的事情。
她憐惜的看着沈穗,含糊的說了一句:“當斷則斷。”
沈穗怔了一下,擡頭看向錢主任,錢主任卻轉過頭去不看她了,隻低着頭專心的看小姑娘。
“我知道了。”
沈穗回了一句,表示自己知道了。
之後雙方就默契的沒再提這些,隻圍繞着孩子和婦聯的工作展開。
封副主任還提起了年節福利:“快過年了,小沈你們一家的年節福利還沒領呢吧,今年附屬廠子養的豬肥,每人能多分半斤豬肉,難得的是還有牛肉,你去的晚了,就分不到好的了。”
拖拉機廠給工人們發的節日福利,是最豐厚的。
這其中尤以年節最爲豐厚。
沈穗點了點頭:“謝謝封主任提醒,下午我就讓溫南州去領。”
她們現在還是廠裏的工人,該她們拿的福利,就得拿,要是不去拿,别人知道了還以爲她們心虛呢。
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露了怯。
等到錢主任和封主任走了之後,沈穗就把年節福利的事跟婆婆和溫南州說了:“媽,咱們要領,也不要偷偷摸摸的領,咱們越是光明正大,越能證明咱們于心無愧。”
到了這個時候,事情的發展已經不以她們的意志爲轉移了,她們唯一能做的就是直起腰杆,挺起胸膛來。
“我吃過午飯就去。”
楊桂蘭深以爲然,她們又沒做錯事情,憑啥躲躲藏藏不敢見人。
吃過午飯。
她就去了廠裏,排在了隊伍後頭。
因爲她的到來,隊伍立馬騷亂起來:
“她這是幹嘛?要領節禮?她怎麽有臉來的?”
“人家動不動就報公安,找領導做主,咱們能拿人家有什麽辦法?”
“也不知道廠裏在想什麽,爲什麽不開除這一家子,真是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湯。”
“話也不能這麽說,楊大姐其實也是受害者。”還是有人替楊桂蘭分辯的。
“什麽受害者,誰信啊?跟間諜一張床上躺了二十多年,她還是受害者了?”更多的人則是相信苗秋芳的說法。
他們都是樸實的工人,一直以來貫徹的都是夫妻一體,夫妻雙方即使有秘密,瞞的了一時卻怎麽可能瞞得了一世。
楊桂蘭絕對不清白。
對于這些人的嘲諷也好,可憐也罷,楊桂蘭全都當做沒有聽到,面色如常的排在隊伍中。
真的就是磨難鍛煉人。
換成剛重生的楊桂蘭,聽到這些話,估計都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但現在,她覺得又沒指名道姓的說她,她幹嘛要去撿罵。
快到上班的點了。
倉庫前的隊伍前進的很快,沒一會就排到了楊桂蘭,她當做沒有看到采購科幹事異樣的臉色,說:“我領沈穗的,溫南州的,和我自己的。”
采購科的幹事沒有動作,兇巴巴的說:“沒有你們的。”
她們廠的福利,才不發給間諜的媳婦,人販子的媳婦。
呸!
臉皮真厚。
楊桂蘭也不惱怒,她問:“廠裏把我們一家三口開除了?還是張貼了告示說不允許我們一家三口領福利?”
采購科的幹事抿着嘴不說話。
當然是沒有的了,都不知道廠裏是怎麽想的,爲什麽還不開除這一家三口。
“那就是你們領導吩咐了?要是這樣的話,我就得去找你們領導問問了,我們一家也是廠裏的工人,爲什麽福利沒有我們的,是要搞區别對待嗎?還是要分裂工人同胞?”
“你不要胡說!”采購科的幹事急了,心道,不愧是間諜的媳婦,真是壞,開口就給她扣這麽大一頂帽子:“哼~你們做了什麽自己心裏沒數嗎?間諜的家人,就是不給你們吃你能怎麽樣。”
她才不怕這一家子壞人。
“就是就是,我要是他們,我都得一頭碰死不拖累廠裏才是。”
“因爲他們,咱廠裏都要被人笑話死了。”
面對這鋪天蓋地而來的嘲諷,楊桂蘭眉毛都沒動一下:“糾正一下,我跟溫旺家已經離婚了,我們不是他的家人。”
“你要是恨溫旺家,就去他墳上罵。”
采購科幹事被噎了一下,但還是堅持自己的看法:“你就是看溫旺家事發才離婚的,這都是你的借口。”
這還是個小姑娘,不知道接了誰的班進的廠,還青澀着呢。
楊桂蘭也不生氣,笑笑:“我離婚是錯,不離婚也是錯?那怎麽着,我跟着溫旺家一塊去死才行嗎?”
采購科幹事被問的一呆。
她、她什麽時候讓楊桂蘭去死了?
還沒等她出聲,楊桂蘭繼續道:“可惜我不想,我被溫旺家害了大半輩子,好不容易能擺脫溫旺家,我得好好活着。”
“至于你們所說的,清者自清,我相信廠裏和公安同志會還我們一個公道的。”
話音剛落,就聽到一陣掌聲:“說的好,楊同志說的真好。”
竟然是馬廠長?
人群自動分出一條路來,讓馬廠長和石秘書通過:
“楊同志這種堅韌不屈的精神,值得我們所有人學習。”
馬廠長出面以後,先是對楊桂蘭一通誇,之後才說:“桂蘭同志啊,你受委屈了。”
“市局的同志都跟我說了,溫旺家的罪名全系他一人所爲,跟你,跟溫南州和溫南星都沒有關系,相反,還得感謝你們大義滅親,主動揭發了溫旺家的罪名,更是積極配合市局的同志調查,提供了很多有用的線索,你是咱們拖拉機廠的好同志,沒堕了咱們廠的名聲。”
“我推選,楊同志你當咱們廠明年的三八紅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