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已有心理準備，親耳聽到這位鼎鼎大名的上仙說出收徒之言，
李靖和殷夫人還是感到一陣暈眩，巨大的喜悅沖擊着他們。
這可是無數人求都求不來的仙緣！
李靖強壓下心中的激動，起身鄭重行禮：
“承蒙上仙看重，小兒頑劣，能得真人收入門下，是他天大的造化，李某與内人感激不盡，豈有不願之理？”
殷夫人也連連點頭。
然而，欣喜過後，深埋心底的疑惑再次浮現。
李靖沉吟片刻，還是決定問個明白，他再次拱手，語氣謹慎：
“隻是……恕李某冒昧，真人乃昆侖上仙，地位尊崇，小兒哪吒雖有些許不凡，但終究是肉體凡胎，何德何能，竟能勞動真人大駕，親自前來收徒？這其中……是否另有緣由？”
聽到這個問題，太乙真人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了一下，
捧着茶杯的手也有些不自然地摩挲着杯壁。
他本性不算奸猾，甚至有些耿直和迷糊，面對李靖這直指核心的問題，
他既不屑于編造謊言欺騙，又覺得實話實說有些難以啓齒。
猶豫掙紮了好一會兒，太乙真人終究歎了口氣，将茶杯放下，
胖乎乎的臉上露出了幾分慚愧之色，決定實話實說。
“唉……李總兵，李夫人，此事……說來話長，也确實與哪吒這孩子的身世有關。”
太乙真人捋了捋胡須，組織着語言，
“此事關乎天機，本不該輕易洩露，但既然收徒，也需讓你們知曉前因後果。”
李靖和殷夫人立刻屏息凝神，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太乙真人緩緩道：
“天地間有一靈珠，乃混沌初開時的一點先天清氣所化，蘊含無窮靈性與造化。”
“多年前，師尊元始天尊算得靈珠與陳塘關有緣，本欲命貧道将靈珠送入尊夫人腹中，轉世爲你們的孩兒，如此，這孩子生來便具仙根，福緣深厚，未來成就不可限量。”
聽到這裏，李靖和殷夫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靈珠轉世？
這是何等福緣！
“然而……”
太乙真人話鋒一轉，胖臉上滿是懊惱和尴尬，
“都怪貧道一時疏忽，在護送靈珠途中，被那申公豹……唉，也就是貧道那不成器的師弟，設計暗算，緻使靈珠被調包，誤将一枚……一枚‘魔丸’，投入了尊夫人體内。”
“魔丸？！”
殷夫人失聲驚呼，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李靖也是身軀一震，拳頭下意識地握緊，眼神銳利地看向太乙真人。
“正是……”
太乙真人不敢看他們的眼睛，低着頭繼續道，
“那魔丸，乃是至兇至戾之氣凝聚，本應在三年後天劫降臨時被摧毀。誰知陰差陽錯……所以，哪吒他……他并非靈珠轉世，而是……魔丸降生。”
轟隆！
這番話如同晴天霹靂，狠狠劈在李靖和殷夫人的心頭！
他們一直以爲哪吒隻是天生異象，力氣大了些，性子頑劣了些，
從未想過，他的出身竟然背負着如此沉重的“原罪”！
魔丸！
至兇至戾！
天劫！
這些詞語如同冰錐，刺得他們心頭發冷，渾身發顫。
李靖的臉色陰沉得可怕，他強忍着滔天的怒火和一種被愚弄、被背叛的屈辱感，
他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帶着冰冷的寒意：
“所以……真人與天尊，是覺得心中有愧，才來收吒兒爲徒，以作……彌補？”
他特意加重了“彌補”二字。
“是……也不全是！”
太乙真人連忙擡頭，急切地解釋道，
“哪吒雖是魔丸轉世，但他出生至今，并未如預言般爲禍蒼生，反而在總兵與夫人的教導下，保有赤子之心！此乃變數，亦是機緣！”
“師尊慈悲，亦覺此事我等有虧，故而特命貧道前來，收哪吒爲徒，悉心教導，引他向善，傳他無上道法，助他掌控自身力量，以期……以期能對抗那三年後的天命劫數！”
他看向李靖夫婦，眼神懇切：
“李總兵，李夫人！貧道自知罪孽深重，萬死難辭其咎！但請你們相信，貧道此番前來，是真心實意要收哪吒爲徒，絕無半點虛假！”
“定當傾囊相授，護他周全，引導他走上正道，絕不讓他被那魔丸戾氣所控！”
“求你們給貧道，也給哪吒一個機會！”
太乙真人說着，竟起身對着李靖和殷夫人深深一揖。
殷夫人早已淚流滿面，她不是爲自己，而是爲她的孩子。
原來她的吒兒從出生起就背負着如此不公的命運！
什麽魔丸！
什麽天劫！
憑什麽她的孩子要承受這些？！
她猛地站起身，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憤，指着太乙真人，
聲音顫抖卻帶着母獸護崽般的決絕：
“你們！你們憑什麽這樣對我的孩子！他什麽都不知道！他隻是一個孩子！憑什麽要承受這樣的命運？！”
“公平嗎？！這對他公平嗎？！”
李靖連忙扶住幾乎要暈厥的夫人，他的胸膛劇烈起伏，
眼中亦是怒火翻騰，但他比殷夫人更理智一些。
他知道，事已至此，憤怒和指責改變不了哪吒是魔丸轉世的事實。
太乙真人的到來，雖然是源于一場錯誤和愧疚，但确實是眼下哪吒唯一的生機和希望。
對抗天劫，引導向善……這些，他們做父母的，無能爲力。
他深吸了好幾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
看着依舊保持着作揖姿态的太乙真人，聲音沙啞而沉重：“真人請起。”
太乙真人直起身，臉上滿是愧疚和不安。
李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恢複了往日的沉穩，
隻是眼底深處，多了一抹化不開的沉重與決然：
“此事……我等知曉了。真人所言，收吒兒爲徒，引導他向善，助他渡劫，可是真心？可能保證？”
“貧道以玉虛宮道統起誓！絕無虛言！定當竭盡全力，護哪吒周全，助他成才！”
太乙真人立刻指天立誓，神情肅穆。
“……好。”
李靖重重地吐出一個字，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
“既然如此，我們……同意真人收吒兒爲徒。”
“夫君！”
殷夫人抓住李靖的手臂，眼中滿是不甘和心痛。
李靖拍了拍她的手，低聲道：
“夫人，爲了吒兒……這是目前最好的路了。”
殷夫人看着丈夫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堅定和深藏的痛楚，
最終無力地垂下頭，淚水無聲滑落。
太乙真人見狀，終于松了口氣，連忙保證道：
“總兵，夫人放心！貧道定不負所托！”
此時夜色已深，自然不便再去喚醒哪吒。
李靖安排太乙真人在一間上好的客房住下，約定明日再正式與哪吒說明拜師之事。
送走太乙真人後，李靖和殷夫人回到房中，
相顧無言，心中充滿了對兒子未來的擔憂，
以及一絲在絕境中抓住希望的複雜情緒。
這個夜晚，對李府許多人而言，注定無眠。
正在打坐調養的李維猛地睜開眼睛。
看來，哪吒的師傅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