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忽然停了,田埂上隻剩下遠處農官們的談笑聲。樂安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忽然覺得這場景有些熟悉 —— 就像小時候他撞見晏無暇給她送弓箭,也是這樣不動聲色地追問,孫氏總是笑着說玄夜不像樂安的侄子,倒更像她的哥哥。
“沒什麽。” 她别過臉,看向試驗田深處,“就是…… 說了些關于甯家祖訓的話。”
他當然知道甯玉說了什麽。暗衛的密報就揣在他袖中,“甯玉告白被拒” 幾個字,看得他心口那枚鈴铛胎記隐隐發燙。他既松了口氣,又莫名覺得煩躁 —— 這些人,怎麽就不能離她遠些?
“他喜歡你。” 玄夜忽然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從尚書房時就喜歡。”
樂安的臉霎時熱了。她沒想到玄夜會說得這樣直白,像把一層窗戶紙硬生生捅破。“小孩子家家的喜歡,當不得真。” 她試圖打哈哈,卻被玄夜攥住了手腕。
“樂安,”他的掌心很熱, 聲音也壓得很低,帶着種不容置疑的認真,“你到底喜歡什麽樣的人?”
樂安愣住了。她望着他深邃的眼眸,那裏映着晚霞,也映着她的影子。她忽然想起了湯池中他戴着紅綢的雙眼,哪怕看不見,也是這樣認真的望着她的方向。
“我不知道。” 她誠實地搖頭,“或許…… 還沒遇到。”
玄夜的手指慢慢松開了些,卻沒完全放開。他低頭時,鼻尖幾乎要碰到她的發頂,能聞到她發絲間混着的泥土與青草氣息。
“那便慢慢等。”
話音剛落,遠處傳來農官激動的呼喊:“皇上!長公主!成了!雜交水稻成了!”
樂安眼睛瞬間亮了。她跟着那農官往城郊田莊跑時,玄夜還愣在原地,看着她裙擺掃過門檻的背影,忽然覺得那些盤踞心頭的陰霾,好像被晨光沖散了些。
田莊的試驗田裏,新培育的稻穗沉甸甸地彎着腰,谷粒飽滿得快要炸開。老農官捧着稻穗,手都在抖:“公主!您瞧這顆粒!一畝地能收六石!比尋常稻子多了整整兩石!”
樂安蹲下身,指尖撫過稻穗的芒刺,眼眶忽然有些發熱。前世在課本裏見過的雜交水稻,今生竟真的在自己手中結出了果實。她仿佛能看見西北的田埂上,百姓們捧着新米落淚的模樣。
“取樣,脫粒,送到戶部核算産量。” 樂安起身時,衣角沾了些稻葉,“另外,把育種的法子抄錄百份,快馬送到各州府,趕在明年春耕前教給農戶。”
玄夜站在田埂邊,看着她被陽光曬得發紅的側臉,忽然想起幼時她蹲在田邊看螞蟻搬家的樣子。那時的她總說 “萬物都有靈性”,如今竟真的讓這稻子生出了 “靈性”。
“樂安。” 他走上前,聲音比晨光還柔和,“你想要什麽賞賜?”
樂安正忙着給稻穗編号,聞言随口道:“給農官們漲俸祿吧,他們研究了很久才成的。”
玄夜卻搖頭,農官們自然要賞,樂安也更要賞。他的目光掠過遠處的宮牆,忽然有了主意。
次日,玄夜帶着一籃金黃的稻穗上了早朝。
“諸位請看。” 玄夜将稻穗舉高,陽光透過窗棂照在谷粒上,泛着琥珀色的光,“這是樂安長公主培育的雜交水稻,畝産六石。”
殿内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發出雷鳴般的驚歎。戶部尚書錢柳老淚縱橫,捧着那稻穗幾乎要跪下去:“天佑我神眷!百姓有救了!”
玄夜等議論聲稍歇,忽然話鋒一轉:“近日關于長公主的一些流言,想必諸位也有所耳聞。捏造流言的主謀朕已經懲處。” 他目光掃過顧英慘白的臉,“這些流言雖然是憑空捏造,但也有一條是真的 —— 樂安長公主,确是前朝宋室遺孤,趙宋末代皇後劉氏之女,趙彥君。”
群臣嘩然。顧英猛地擡頭,眼裏閃過一絲狂喜,剛要開口,就被玄夜打斷。
“但她更是我神眷國的樂安長公主,是培育出新稻、救萬民于饑寒的功臣。” 玄夜的聲音擲地有聲,“朕已命中書省拟旨,恢複趙彥君宋國公主身份,與樂安長公主頭銜并行。食邑加三千戶,賜‘嘉禾’金印,可随時參政議事!”
這道旨意像平地驚雷,炸得滿朝文武啞口無言。承認前朝遺孤的身份,卻又賦予她更高的權柄,既堵了那些 “複國” 的流言,又将她牢牢護在羽翼之下 —— 這份魄力,讓多少老臣暗自咋舌。
樂安站在殿側,聽着那道旨意穿過喧嚣落在耳邊,忽然想起劉皇後臨終前的眼神。或許這位母親從未想過,她的女兒終有一天,能以這樣的方式,堂堂正正站在這片土地上。
退朝後,玄夜叫住了樂安。他從袖中摸出枚金印,上面刻着 “嘉禾” 二字,印鈕是沉甸甸的稻穗造型。
“這是我親自畫圖設計的金印。” 他将金印放在她掌心,“往後誰再敢說你半句不是,将這印砸他腦袋上。”
“又說些幼稚的話,還砸人頭上……”樂安握着那枚金印,掌心傳來冰涼的重量,嘴裏嫌棄,心裏卻很高興,“大侄子,你今日休息半天和我回公主府!我請你吃新米做的粥!”
她忽然擡頭對玄夜笑了,眼裏的光比天上的星星還要亮。樂安一把拉住玄夜的手往外走。玄夜被她拉的一個踉跄,連忙加緊腳步跟上她。
“你又不是祖父的親生女兒,還叫我大侄子就過分了吧。我們明明同一天出生的,沒準我還比你早幾個時辰呢。你要叫我哥哥。”玄夜嘟嘟囔囔,心有不甘。
“我可是先皇親封的長公主,就是你的姑姑,大侄子!大侄子!大侄子!”
樂安和玄夜的說笑聲在秋風中飄散。李德芳不知從何出現,笑眯眯地跟在了玄夜的身後。
而景仁宮的角落裏,顧傾城望着那扇緊閉的宮門,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她不明白,爲什麽那樣惡毒的流言都沒能毀掉樂安,反倒讓她得了更高的名分。
宮牆外傳來百姓們歡呼 “樂安長公主” 的聲音,像針一樣紮進心裏,讓她終于明白 —— 有些人生來就帶着光,不是流言蜚語能遮得住的。
這次是她輸了,可她不會認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