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村,陳小六的屍首被從山上擡了回來。
陳家老爺子和老太太得知此事,一個直接暈死過去,另一個受刺激太大,直接呆愣愣地沒了任何反應。
陳母撕心裂肺的哭聲更是傳遍了全村。
村裏人雖說心情各異,但是想到陳家如今算是絕後了,家裏隻剩下三個老人,今後注定晚景凄涼,也都不免心情有些沉重。
即便響晴的天兒,村裏的氣氛還是壓抑得讓人難受。
倒是平日經常被陳小六欺淩的流放犯們,都忍不住說上一句。
“這可真是,善惡終有報,天道好輪回啊!
“隻可惜不是我親手收拾了他!”
“景輝啊,我知道你心裏難受。
“但這話你也就在我這兒說說,出去可休要再提。
“其實就算在我這裏,也不該說的。
“當心隔牆有耳。”
秦恺峰忍不住叮囑,看着對方血紅的雙眼,又無奈地搖搖頭。
尚景輝狠狠歎了口氣,像是要将胸中的濁氣全都吐盡似的。
當年尚家被流放的時候,曾求到秦恺峰面前。
尚景輝不忍心讓唯一的女兒被充入教坊司,希望能帶着一起走。
當時正是秦恺峰幫忙改了戶冊,才讓尚家女兒跟着家人一起流放到了松江村。
誰知即便到了這裏,最終也沒能護住女兒的清白。
尚家女兒被陳小六看上,直接強取豪奪,之後便憤而自盡了。
如今仇人慘死,心裏最痛快的,自然當屬尚景輝。
除了秦家,尚景輝也實在沒有别的地方能夠釋放一下情緒了。
“現在村裏局面太緊張了,咱們都要當心啊!”秦恺峰見他情緒稍微緩和了一些,還是勸道。
尚景輝搓了搓臉,點頭道:“秦大哥,放心吧,我心裏有數。
“你今天叫我過來,該不會就因爲陳小六的事兒吧?”
“當然不是。”秦恺峰道,“我是想問問,你家什麽時候開始爲過冬做準備啊?”
尚景輝沒想到話題轉得這麽快,被問得一愣,在心裏算了算日子道:“按照往年看,也差不多要開始準備了。
“最近村裏事情太多,誰都沒提這事兒,倒差點兒給忘了。”
“我家今年剛來,不清楚情況,尋思着給你取取經,看該怎麽準備才好。”
尚景輝道:“多弄些野菜,還有地裏的白菜蘿蔔土豆什麽的,能多曬點就多曬點,冬天就指着這些了!”
“我記得你家夫人老家是蜀地,就沒試着弄些肉幹、臘肉麽?”
一聽這話,尚景輝立刻苦笑搖頭道:“秦大哥,怎麽可能沒弄過。
“但是我勸你,還是不要弄這些個。
“不然就不是屯糧,而是給自己招禍了。”
秦恺峰一聽這話立刻就明白了。
村裏人尤其是胡家人,根本不把他們這些流放犯當人。
若是弄了臘肉鹹肉,還不夠他們來家裏打秋風的。
“冬天那麽長,光吃幹菜能行麽?”
“勉強活着呗,還能咋辦!”尚景輝連連搖頭,緊接着臉上又露出一絲欣慰道,“能活着看見那個王八羔子慘死,我也就死而無憾了!”
“景輝,這可不像是你說出來的話啊!”秦恺峰心裏越發有數了。
之前盧文石來的時候,很多話都沒說到位
今天跟尚景輝聊了一下,倒讓秦恺峰越發明白扳倒胡家的緊迫性了。
秦恺峰原本還想跟尚景輝再往深了聊一聊。
跟盧文石比起來,他跟尚景輝更熟也更信得過。
但見尚景輝此時情緒起伏太大,秦恺峰便将原本想說的一些話暫時壓了下去。
反正這件事還不急,需要從長計議。
*
此時,胡家人聽着外面的哭聲,心裏也都挺不好受。
陳小六跟胡老大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從剛會跑就總待在胡家。
更何況他還是去救胡老大的時候出事的。
但如今他們更擔心的,還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胡老大。
見參把頭一直盯着桌上的繩套和匕首發呆,胡老四終于按捺不住開口:“爹,您看這事兒……”
但是話還沒說完,就被參把頭一個眼神給制止了。
緊接着,參把頭目光掃過明顯沉不住氣的胡老二,吓得他也往後縮了縮脖子。
要不是老四先張了嘴,這會兒出醜的就該是他了。
再看向一直不動聲色的胡老三,參把頭明顯欣慰了幾分。
一共四個兒子,好在還有個能拿得出手的。
于是,參把頭直接點名問:“老三,你怎麽看?”
胡老三被點了名也沒急着回答,沉吟片刻才道:“既然爹能确定這繩套是老金頭的打法,那這件事肯定不會有錯。
“但就算是老金頭下的繩套,也說明不了什麽問題。
“六哥的匕首就掉在他正下方的草叢裏。
“很可能是急着掏匕首割斷繩子,結果沒拿住掉了,周圍又沒人幫忙,所以最終釀成了悲劇……”
胡老三說到這裏,留意了一下參把頭的表情。
見他沒有任何反應,胡老三咬咬牙又繼續道:“就算六哥真是被老金頭報複的,我感覺跟大哥出事也沒什麽關系。
“大哥是被豹子叼走的,那麽多人看着,做不了假。
“老金頭就算再有本事,他還能馴服山裏的豹子不成?”
胡老三最後這句話算是說到參把頭的心坎兒裏了。
他長出一口氣,擺擺手道:“把這些都拿下去處理掉。
“老三,陳家那邊,你過去看看有啥能幫得上的,盡量幫一幫。
“其他人還要繼續全力去找老大。”
“是!”三個兒子立刻應聲,魚貫而出各司其職地幹活去了。
胡老太太這才從裏屋出來。
“老頭子,你說老大他會不會……”
她這幾天眼睛都哭腫了,此時一開口,眼淚又流了下來。
面對妻子,參把頭也沒了剛才在兒子們面前的鎮定。
他塌下腰,靠在身後的被垛上,長歎了口氣道:“隻要還有一線希望,咱們就必須要找下去!”
其實從一開始得知胡老大被豹子叼走,參把頭就知道兒子肯定兇多吉少了。
但是一來他不忍心說這話,二來也算是抱着一絲僥幸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