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跟愚民政策有何區别?您這麽做,無異于把蠻蠻變成了一張白紙、一個……傻子。”
說到最後,謝澤修感到痛心。
倘若蠻蠻真的忘卻一切,她的記憶豈不是能任憑皇上造假?那就真的跟癡傻無異了。
“還請皇上給蠻蠻自由,蠻蠻本就是個活潑、坐不住的性子,再這麽下去,她會得心病的。臣不願看着蠻蠻枯萎。更何況,倘若蠻蠻有朝一日想起來,會恨您的!”
裴墨染無言以對。
良久,他道:“朕不在乎,她恨朕就恨吧,這是朕應得的!好的,不好的,朕都照單全收。”
“皇上!”謝澤修的心宛若火燒。
皇上如此執拗,無異于飛蛾撲火。
隻要他肯放手,蠻蠻就不會痛下殺手。
他跟蠻蠻就能雙赢,就能相安無事。
“唉……”裴墨染發出一聲冗長的歎息,他搖搖頭,“朕試過,朕試着模仿你,學着你的方式去愛蠻蠻。”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麽嗎?呵……”他笑得諷刺,眼中潮濕,“蠻蠻居然真被打動了!被模仿謝澤修的朕打動了,蠻蠻說喜歡朕,她主動親近朕。”
“這不是很好嗎?蠻蠻心中是有您的!”謝澤修的眼中滿是不解。
“但這不是真正的朕!這隻是朕僞裝出來的假象!那幾日,朕備受煎熬,朕一邊高興蠻蠻的示好,一邊又憤怒懊惱,蠻蠻喜歡的是朕嗎?不,她喜歡的分明是你!”
他越說越激動,最後竟砰的一聲砸了酒杯。
酒杯的四分五裂,碎瓷片彈起,刮花了跪在地上的謝澤修的臉頰。
他玉面般的臉頰被劃出了一道很細的口子,少頃溢出了血絲。
裴墨染的雙眼猩紅,妒忌地看着他,“謝澤修,真諷刺!朕可是天子,爲了得到皇後的垂憐,居然需要模仿你!可笑吧?你說這世上還有比朕更窩囊的皇帝嗎?”
“你說說,這叫朕如何安心放她走?她自始至終都沒喜歡過朕……”他一哽,聲音顫抖,“朕與她夫妻十三載,可還不及模仿你的那幾日……”
謝澤修緩緩起身,他想安慰裴墨染,可不知從何說起,“皇上,您醉了……”
裴墨染支起身子,居高臨下的看着他,偏執地問:“你是不是很得意?這不能怪朕,要怪就怪你,怪蠻蠻,怪趙婉甯……爲何世間有你謝澤修?爲何蠻蠻要勾引我?爲何謝容音不能好好活着?爲何趙婉甯他們要如此狠毒?”
“皇上,您真的醉了。”謝澤修想要扶他去坐榻上歇息。
可裴墨染猛地一把推開他,“别碰朕?你莫不是覺得朕可憐?朕不需要你的憐憫!”
謝澤修看着裴墨染,腦海中突然冒出了一個念頭。
皇上像一個得不到心愛玩具的孩子。
他的年紀本就比裴墨染大一些,他如同兄長一般,循循善誘道:“皇上可曾想過,倘若蠻蠻真的喜歡我,爲何在漁郡的五年都未曾答應我?而您隻是嘗試着臣的方法,努力了幾日,便做到了?”
“……”裴墨染一噎。
他兩眼茫然,思考片刻,他道:“……因爲你蠢。”
謝澤修:???
“……”
裴墨染不确定道:“因爲蠻蠻常年在外,你們甚少見面?”
謝澤修笑着搖頭。
“因爲……”
“因爲這個方法,隻有皇上用才管用。蠻蠻心中偏向的人是您,旁人用都沒用,那幾日是您最接近蠻蠻内心的時候,可您卻……食言了。”
最後三個字,謝澤修的聲音很輕。
卻重重砸在了裴墨染的心髒上。
“還有那朵天山雪蓮,蠻蠻可曾跟您說過?她想采天山雪蓮,爲的也是您的膝蓋。”
裴墨染一愣,他詫異的看着謝澤修,“你是故意的?你知道?”
謝澤修颔首。
蠻蠻的宮寒早就調理好了。
這朵天山雪蓮不是爲蠻蠻采的,而是爲裴墨染采的。
他希望裴墨染知道,蠻蠻心中是有他的,希望裴墨染能有底氣放走蠻蠻。
“……”裴墨染一陣耳鳴,他頭暈目眩,腦袋嗡嗡作響。
他無措地看向謝澤修,“所以是朕把一切都毀掉了?”
“你爲何不早跟朕說明白?你爲何不早點告訴朕?”
謝澤修仿佛能給人無限的力量,他平靜卻堅定道:“一切都不晚,隻要皇上放走蠻蠻。”
“……”
殿中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求皇上三思!”他拱手,“蠻蠻雖然一時會離開京城,但早晚會回京的。”
“不行……”裴墨染脫力地坐在桌前,“朕看不到以後了,朕隻想抓住眼前。”
謝澤修勸道:“即使皇後娘娘失憶也無妨,您讓她去宮外散散心也好。”
他希望皇上能迷途知返,這畢竟關乎皇上的性命。
“将錯就錯下去吧,木已成舟。”
他的身子愈發虧空了,說不定沒幾年好活了,他不能放走蠻蠻。
“朕年輕的時候,太過偏執,看事情總是非黑即白。朕總想得到蠻蠻十分的愛,不願她對朕的情意,摻一星半點的假,希望她滿心滿眼都是朕,朕排在第一位,孩子父母家人全部靠後……”說着,他自嘲地笑了。
“可現在,她隻要留在朕身邊,肯哄哄朕,朕也感到很幸福。真心不真心不重要,高興就好。”
謝澤修眼中的光熄滅了,“可皇後娘娘高興嗎?哪怕給皇後娘娘十天半個月的喘息呢?”
“朕不想折騰了。”裴墨染的聲音透着無限疲憊。
謝澤修磨破了嘴皮子,可終究隻換了裴墨染否定的答案,他似乎能體會到蠻蠻的絕望了。
他對裴墨染是失望的,“微臣告退。”
“退下吧。”裴墨染擺擺手。
……
養心殿。
裴墨染漱了十幾遍口,沐浴時甚至在水中撒了香粉,亵衣上也熏了香,前後折騰了一個時辰才出淨室。
他走近王顯,張開雙臂,“怎麽樣?朕身上的酒氣重嗎?”
王顯弓着腰,恭敬道:“不重,皇上身上的香氣跟皇後娘娘一樣呢。”
裴墨染松了口氣,但他很快皺起了眉頭,“朕的妻子身上有什麽味道,你這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