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情報哪來的,他們自己送上來的
「一千萬?」
宮城明太郎的指尖在紅木桌面上輕點,一下,又一下,像一顆裹著天鵝絨的心髒在寂靜中跳動,敲打著某種無形的更漏。
窗外,一記炸雷在天際炸響,八月的暴雨,如同發了狂的水龍般,潑砸在上海外灘鱗次栉比的大廈上,渾濁的黃浦江翻湧著近乎黑色的浪頭,嗚咽被淹沒在雨牆裏。
「宮城閣下————」鈴木的聲音細如蚊蚋,在暴烈雨聲的間隙裏緩緩響起!
宮城明太郎擡起眼,他的目光沒有看向任何人,而是越過了橢圓會議桌的盡頭,望向厚重的窗簾縫隙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鈴木涼介臉色平靜的解釋道:「一千萬日元賠償方案————」
「本質上,這是一次内部交易。由滿鐵支付一筆足以賠償」其人員失控連帶損害帝國利益的黃金賠款,換取運輸部以及梅機關對此事————的緘默。」
「即使東京最高決策層看到這份報告,也隻會把目光聚焦于滿鐵的自查自糾」與巨額償付,而非聚焦于人————」
「一千萬這個數字,并非虛高,而是————底線額度。」
「金額越低,越不足以匹配這次事件的潛在破壞力,也不足以滿足陳部長索取的緘默費」,他們極有可能甯願上報東京,換取對滿鐵的深度審計權力,那才是真正的毀滅性代價。」
「宮城閣下,我們需要這份緘默」,需要它有效覆蓋報告送達東京前的時間差—一而這個價碼,一千萬是最低門檻。」
宮城明太郎終于開口,做出了最後決定:「鈴木君,此次賠償事宜由你跟中島君負責,務必将吉田事件的影響力消弭于無形!」
「哈衣,」鈴木涼介微微鞠躬,答應了下來!
滬市,南方運輸部,副部長辦公室!
陳陽看著鈴木涼介送來的方案一時間有些失神!
他們滿打滿算也就報了幾百萬日元的損失,滿鐵倒是财大氣粗,直接批了一千萬!
但是分兩批結算,一批是物資,一批是現金!
當然,是日元,不是軍票!
對于這個結果,陳陽是相當滿意!
鈴木也沒有多說什麽,隻是表明第一批現金将會盡快支付,至于物資,需要一段時間籌備!
送走鈴木之後,陳陽開始計算這筆錢如何分配問題!
按照之前的約定,七成是陸軍各級單位的補償款!
運輸部可以分到三成,也就是一百五十萬!
但這筆錢可不是陳陽一人獨吞的,他早就說過,榮光不會獨享,那自然是人人有份!
除了機關内部人員,就連物資倉庫方面的小兵都能分到三個月的薪水!
普通士兵的薪水可不高,一下子多拿三個月的薪水,不亞于窮人乍富的感覺!
每個人都對陳部長感恩戴德!
而此時的陳陽除了分錢之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那就是将之前收集到的各部物資信息整理好之後,傳出去!
滬市,貝當路,慈安堂藥鋪!
這條以法國元帥亨利,菲利普,貝當命名,也就是現在上海衡山路!
八月的日頭曬得柏油馬路滋滋作響,蒸騰起的熱浪扭曲著貝當路路兩旁的法梧桐。
行道樹下陰涼裏,賣涼茶的老頭兒靠著竹椅打盹,粗瓷碗底的水漬早被蒸發得無影無蹤。
幾聲有氣無力的蟬鳴像是要斷了氣,從油亮的樹葉縫隙裏鑽出來,也被熱氣悶得稀薄。
貝當路中間,一扇虛掩的黑漆斑駁木門被推開半尺,門楣上挂著一塊飽經風霜的杉木牌匾,上面三個鎏金大字「慈安堂」在日頭下閃閃發光。
進入藥鋪大門,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座巨大的藥櫃,櫃台後面,站著慈安堂的掌櫃,張濟仁。
五十歲上下,身材清瘦,穿一件洗得發白的淺灰竹布長衫,袖口挽起幾疊,露出枯瘦但筋骨分明的手腕。
鼻梁上架著一副老式的圓框銅腳眼鏡,鏡片有些渾濁。
他微垂著頭,左手穩穩按著攤開的戳子,右手戴著寸許長的指甲套,指法老練得如同穿花蝴蝶,正娴熟地在幾味攤開在油紙上的藥材間移動。
白術片、炒酸棗仁、丹參————那副舊眼鏡片後,目光平穩如古井,似乎全部的注意力都凝聚在秤杆末端那細微的顫抖上。
另一邊,隔著挂簾,裏面坐著藥鋪裏的坐診大夫,跟許多藥鋪不一樣,慈安堂藥鋪的坐診大夫是個女子,名叫劉桂芝。
她原本是回春堂的坐診大夫,兩個月前,張濟仁的小兒子得了急症,高燒不退,有人說回春堂醫生有起死回生的本事,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态,張濟仁跟夫人将孩子送進了回春堂!
這位劉醫生救倒是有辦法救,但價錢卻高的離譜,五根大黃魚才肯出手!
五根大黃魚,在滬市都能買她的命了!
張濟仁本來有三個孩子,大兒子九歲夭折,二兒子十六歲嚷著參加革命。一去不回!
直到不惑之年,好不容易才有了小兒子,爲了救命,他咬牙湊了五根大黃魚而這位劉大夫果然厲害,藥到病除,隻是一夜,這孩子就退了燒,人也清醒過來,幾天就好了!
當然,劉大夫醫術高不高倒是不好說,但她給的藥的确值這個價錢!
因爲張濟仁小兒子得的是腦膜炎,而化名劉桂芝的宋伊琳給他打的是滬市市面上不足十瓶的盤尼西林!
這藥還是陳陽給宋伊琳保命的藥,想不到她用在了張濟仁小兒子身上!
而宋伊琳這麽做的原因,就是慈安堂比起回春堂更适合她潛伏!
有了這次救命之恩,化名劉桂芝的宋伊琳也如願以償成了張濟仁的幹女兒,并且是慈安堂的坐診大夫!
「啪啪,」一陣略顯悶滞裹挾著熱浪的風卷了進來。
門簾晃動,一個身影閃入,來人穿著便服,戴著帽子,鼻梁上架著一副墨鏡,雖然衣服看上去不貴,但以張濟仁的眼光。這應該是個有錢人!
裝扮或許會騙人,但他氣質不會騙人!
張濟仁的手指微微一頓,秤砣尾端幾不可察地向下沉了半毫。
他眼皮也沒擡,喉管裏發出低沉而略帶沙啞的煙喉腔調,如同砂紙打磨木器:「先生,是來抓藥,還是問方子?」
來人上前一步:「掌櫃的,前日府裏下人來抓過一副益氣養血的藥給家中長輩,按方子抓了七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