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塵埃落定
“阿彌陀佛。”
一聲低沉的佛号,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
一直端坐上首,仿佛置身事外的老太太,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手中的佛珠停止了轉動,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掃過堂下衆人,最後落在了自己那個垂頭喪氣的二兒子身上。
“安定。”
“娘。”
王安定聲音沙啞,帶着一絲不易察可的顫抖。
“想明白了?”
老太太的語氣很平淡,聽不出喜怒。
王安定沒有擡頭,隻是身體又往下縮了縮,肩膀微微聳動,像是在極力壓抑着什麽。
半晌他才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兒子知錯了。”
這三個字,仿佛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對于王安定這樣驕傲到骨子裏的人來說,承認自己錯了,比殺了他還難受。
老太太點了點頭,不再看他,目光轉向了王安柳:“安柳。”
“在,娘。”
王安柳一個激靈,連忙放下茶杯,恭恭敬敬地應道。
“今日之事,到此爲止。”
老太太的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出了這個門,誰也不許多說一個字,誰要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就自己去祠堂領家法。”
“是,娘,兒子明白。”
王安柳立刻躬身領命,他知道老太太這是在保護周青川,也是在維護王家的顔面。
今天這場對話要是傳出去,他二弟王安定這輩子都别想在清河鎮擡起頭做人了。
老太太的目光最後落在了周青川的身上,那雙渾濁的眼睛裏流露出一絲溫和。
“你很好。”
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卻比任何賞賜都來得更有分量。
周青川心中一松,再次躬身行禮:“小子不敢,都是老太太教導有方。”
他很清楚,今天自己能站在這裏,能有機會說出這番話,全都是因爲老太太給了他這個舞台。
否則,他連開口的資格都沒有。
老太太擺了擺手,臉上露出一絲疲憊:“都散了吧,我累了。”
衆人如蒙大赦,紛紛起身告退。
王安定是第一個站起來的,他沒有看任何人,甚至沒有再看自己的女兒一眼。
隻是像一具行屍走肉般,腳步僵硬地走出了正堂。
他的背影,不再像來時那般挺拔,反而顯得有些佝偻,充滿了蕭瑟與落寞。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爲他會找個地方獨自舔舐傷口時,他卻在門口頓住了腳步。
對着身後的管家,用一種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吩咐道:“備車,去孫家。”
說完,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管家愣了一下,随即反應過來,連忙追了上去。
王安柳和王安青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他們都沒想到,自己這個兄弟竟然如此剛烈,前腳剛認了錯,後腳就要親自去孫家了結此事。
王翠翠更是捂住了嘴,眼中淚水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
她知道,父親這是用他的行動,在向她道歉。
這場持續了許久的婚事風波,到此也算是徹底結束了。
兩天後,王翠翠要回府城了。
王家的生意步入正軌,雲錦的生意依舊火爆,但她畢竟是醫家傳人,不可能一直留在清河鎮。
臨行前,王家的馬車停在門口,王安柳和王辯都在門口送行。
王翠翠跟伯父和堂弟告别後,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站在王辯身後的周青川身上。
她緩步走到他面前,在所有人詫異的目光中,伸出纖纖玉指,輕輕捏了捏周青川那還有些嬰兒肥的臉頰。
“唔?”周青川猝不及防,整個人都愣住了。
手感溫潤,帶着一絲彈性,比想象中還要好。
王翠翠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不帶任何清冷,純粹而明媚的笑容,如冰雪初融,春暖花開。
“謝謝你。”
她湊到他耳邊,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随後她直起身子,看着他那雙清澈又深邃的眼睛,認真地道:“等以後有機會,一定要到府城來找我。”
周圍的下人們都看傻了,他們何曾見過自家這位仙子般的大小姐,對一個下人,還是個小男孩,做出如此親昵的舉動。
王安柳也是看得眼角一抽,但想起那日正堂裏的情景,又覺得這一切似乎理所當然。
周青川摸了摸被捏過的臉頰,臉上依舊是那副不符合年齡的平靜,他微微躬身。
回道:“等小少爺再大一些,考上了秀才,總是要到府城去參加鄉試的,到時候小子作爲書童,自然會跟着同去。”
他巧妙地将這份私人的邀約,轉化成了合乎身份的公事。
王翠翠聞言一怔,随即莞爾一笑。
她知道,這個孩子總是有辦法将一切都安排得妥妥當當,既不逾矩,又不失分寸。
“好,那我便在府城,等着你們。”
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樣刻在心裏,然後才轉身,幹脆利落地登上了馬車。
看着馬車緩緩遠去,王安柳拍了拍自己兒子的腦袋,又看了一眼旁邊的周青川,心中感慨萬千。
有周青川這樣的書童伴讀,他現在對自己兒子考上秀才,去府城參加考試這件事,充滿了前所未有的信心。
接下來的時間過得飛快,仿佛隻是眨眼之間,兩個月便過去了。
清河鎮已經入了冬,寒風一日、比一日凜冽。
期間,周二狗來王家送過兩次口信。
他說家裏的日子好過多了。
期間王家的例錢和賞錢,周青川一文沒動,全都讓他帶了回去。
爹的腿在張郎中那裏換了幾次藥,恢複得很好,已經能拄着拐下地走動了。
剩下的錢,娘做主,把家裏那三間快要塌了的茅草屋好好修補了一番。
換上了青瓦,又買了不少糧食和過冬的火炭,堆滿了半個屋子。
他說這輩子都沒見過家裏有這麽多存糧,足夠一家人安安穩穩地過上一個豐年了。
唯一發愁的,就是家裏沒地。
周雍覺得等開春後,自己的腿就養得差不多了,到時候去山腳下開墾兩畝荒地,應該能趕上春耕,總不能一直坐吃山空。
周青川聽着二狗的叙述,心裏暖洋洋的。
他知道,父親是個閑不住的莊稼、漢,讓他什麽都不幹,比殺了他還難受。
開墾荒地也好,至少有個念想,日子有奔頭。
王府裏的日子也愈發安穩。
小少爺王辯最近沉靜了許多,不再像以前那般上蹿下跳。
一方面,可能是因爲周青川給他講的《完美世界》和《凡人修仙傳》都已經講完,沒了新的故事聽,他便終日抱着周青川寫的那些手稿翻來覆去地看。
另一方面,則是因爲王安柳已經放出話來,等過完年,開春之後,就要正式去縣裏的學堂念書。
一想到以後要天天面對戒尺和之乎者也,王辯就覺得人生一片灰暗。
而王家,則迎來了有史以來最富足的一個冬天。
靠着王家雲錦這獨一份的生意,短短兩個月,王家便賺得盆滿缽滿,徹底擺脫了之前的窘境,一躍成爲清河鎮首屈一指的富戶。
王安柳每日都是紅光滿面,走路都帶風。
眼看着新年将至,他大手一揮,決定今年王家要大排筵宴,好好慶賀一番。
一來是爲了慶祝王家生意興隆,否極泰來。
二來也是爲了給明年開春的學堂開啓,提前讨個好彩頭。
整個王府上下,都沉浸在一片喜氣洋洋的氛圍之中,忙碌地爲即将到來的新年做着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