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府的第一場雪,來得比往年早。鵝毛般的雪片簌簌落下,給麥田蓋了層白棉被,也給村舍的屋頂鍍了層銀邊。蘇硯秋裹緊了厚棉袍,踩着沒過腳踝的積雪,往陳留縣的“特困戶集中區”走去。老管家提着個布包,裏面裝着棉衣、炭火,還有幾包紅糖,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後面。
“蘇大人,這天寒地凍的,您咋還來了?”村口的老支書披着蓑衣迎上來,凍得鼻尖通紅,“這些戶俺都看過了,棉衣炭火都發了,您放心吧。”
蘇硯秋擺擺手,哈着白氣道:“耳聽爲虛,眼見爲實。我得親眼看看,炕夠不夠熱,糧夠不夠吃。”
第一戶是張寡婦家。土坯房的門用破棉絮堵着縫,推開時吱呀作響。屋裏光線昏暗,借着窗棂透進的雪光,能看見炕上縮着三個孩子,大的不過十歲,小的還在襁褓裏,都蓋着打滿補丁的薄被。張寡婦正蹲在竈前,往竈膛裏添着濕柴,煙嗆得她直咳嗽。
“張嫂子,家裏咋沒燒炭?”蘇硯秋走到炕邊,摸了摸炕席,冰涼一片。
張寡婦紅着眼圈站起來:“炭省着給孩子夜裏用,白天燒點柴就行,俺抗凍。”她指了指牆角的米缸,“糧也夠,前天村裏送了二十斤糙米,能吃到開春。”
蘇硯秋掀開米缸蓋,裏面的糙米不到缸底,還混着不少糠。他把布包裏的棉衣遞過去:“這是新做的棉襖,給孩子穿上。炭火我讓人多送兩筐,炕得燒熱乎,别凍着孩子。”又掏出兩錠銀子放在桌上,“開春後,去鎮上的紡織廠找活,我跟廠長打過招呼了,給你留個漿洗的差事,能掙點零花錢。”
張寡婦接過棉衣,手指觸到棉絮的厚實,眼淚“啪嗒”掉在棉襖上:“蘇大人,您這是救了俺們娘四個的命啊……”
離開張寡婦家,雪下得更緊了。蘇硯秋踩着雪,往村西頭的李老漢家走。李老漢是個孤老,腿有殘疾,靠村裏的“互助金”過活。推開院門,見老漢正坐在屋檐下,用凍裂的手編着草繩,旁邊堆着一小捆編好的,夠換兩文錢。
“李老哥,這麽冷的天,咋不在屋裏待着?”蘇硯秋走過去,把他扶進屋裏。
老漢嘿嘿笑:“編點草繩,換點煙錢。屋裏暖和,有炭火,村支書昨天剛送來的。”
屋裏果然燒着炭盆,暖意融融。炕上鋪着新褥子,牆角的糧袋鼓鼓囊囊。“您看這褥子,是鄰村的媳婦們給縫的,棉花絮得厚。”老漢指着牆上的“幫扶清單”,上面寫着“每周三,村醫來查身體;每月初五,送糧送炭”,下面還畫着個歪歪扭扭的笑臉。
蘇硯秋拿起草繩看了看,編得緊實:“這草繩編得好,我讓縣裏的貨棧都收了,給你按市價算,以後不用愁銷路。”又從包裏拿出兩包紅糖,“天冷,泡水喝,暖暖身子。”
老漢笑得合不攏嘴,往蘇硯秋手裏塞了個烤紅薯:“剛從竈裏掏出來的,熱乎,您嘗嘗。”紅薯皮焦黑,剝開後金黃軟糯,甜香混着炭火的氣息,在屋裏彌漫。
雪稍停時,蘇硯秋來到村裏的“互助院”。這是間大瓦房,住着六個孤寡老人,院裏堆着整齊的柴火,屋檐下挂着一串串幹辣椒、玉米棒,透着過日子的氣息。老人們正圍坐在炕桌旁,有的搓麻繩,有的納鞋底,見蘇硯秋進來,都笑着往炕裏挪。
“蘇大人,嘗嘗俺們做的糖糕!”劉奶奶端來一盤剛炸好的糖糕,油星還在滋滋作響,“面是村裏送的,糖是前兒個您讓人送的紅糖,可甜了!”
蘇硯秋拿起一個,咬了口,滾燙的糖汁流出來,甜得燒心。“互助院的炭火夠嗎?”他問院長。
“夠夠的!”院長指着牆角的炭堆,“縣府撥了兩車無煙炭,燒起來不嗆人,老人們都說比往年舒坦。”他又指着牆上的“活動表”,“每天上午讀報,下午曬太陽、做活計,隔三差五還有醫館的人來體檢,比在家裏強多了。”
正說着,幾個穿紅馬甲的年輕人扛着米袋、面袋進來,是縣裏“青年志願者隊”的。“蘇大人,我們給老人們送年貨來了!”一個姑娘笑着說,“還有新做的棉鞋,每人兩雙,換着穿。”
老人們接過棉鞋,摸着鞋面上的針腳,眼裏泛着光。劉奶奶拉着姑娘的手:“你們比親閨女還貼心,這鞋暖和,能穿到開春。”
離開互助院時,夕陽從雪雲裏鑽出來,給雪地鍍了層金紅。蘇硯秋站在村口,望着家家戶戶煙囪裏冒出的青煙,有的直,有的彎,在雪空中織成一張溫暖的網。老支書遞過來一本“扶貧台賬”,上面記着每戶的人口、收入、幫扶措施,還有“已脫貧”“待脫貧”的标注。
“今年陳留縣的特困戶,比去年少了十七家。”老支書說,“都是靠您推廣的‘互助金’‘工廠幫扶’,還有年輕人自願幫忙,日子慢慢就好起來了。”
蘇硯秋翻着台賬,見張寡婦的名字後面寫着“待脫貧,已安排工作”,李老漢的後面寫着“草繩訂單已落實”,嘴角不由揚起。他想起年輕時在河南赈災,見百姓餓殍遍野,心裏像刀割一樣;如今,雖還有貧戶,但已有了兜底的法子,有了互助的暖意,這便是最大的進步。
馬車駛離陳留縣時,雪又下了起來。蘇硯秋掀開窗簾,看見互助院的老人們正站在門口揮手,紅馬甲的年輕人在幫張寡婦家掃雪,李老漢的屋頂又升起了炊煙。這尋常的景象,卻比任何奏章都更讓他心安。
“老爺,您凍得手都紅了,快揣進懷裏暖暖。”老管家遞過暖爐。
蘇硯秋卻沒接,隻是望着窗外的雪:“這點冷算啥?隻要百姓的炕是熱的,碗裏是滿的,心裏是暖的,比啥都強。”
雪地裏,馬車留下兩道深深的轍印,很快又被新雪填滿。但蘇硯秋知道,那些送到貧戶手裏的棉衣、炭火,那些年輕人的笑臉,那些老人們的暖意,不會被風雪掩埋。它們會像種子一樣,在春天發芽,在百姓的日子裏,長出更多的希望。
這個冬天,或許依舊寒冷,但有了這些實實在在的暖意,再凜冽的風雪,也抵不過人心的溫熱。而他能做的,便是讓這暖意,一年比一年更濃,一年比一年更廣,直到覆蓋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個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