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南宮宏雖斷然拒絕了太子複出的請求,但心中那根針對東宮的弦,卻繃得更緊了。他不僅未撤回原有的監視力量,反而增派了更多精銳影衛,如同無形的幽靈,日夜潛伏于東宮的飛檐鬥拱、樹影花叢之間,将南宮景睿的一舉一動,皆納入嚴密監控之下。
然而,這位太子殿下,似乎全然未覺。
他确實在密謀着他的“大業”。密室中的巫蠱人偶日漸增多,私蓄的武力也在暗中緩慢擴充,與某些“志同道合”的朝臣往來密信,也需耗費心神。他知道此事急不得,需徐徐圖之,等待最佳時機。
但“大業”當前,卻絲毫未能改變他浸淫骨髓的好色本性。近幾日,他對新送進東宮的兩名侍妾——紅袖與青甯,表現出了超乎尋常的寵愛。紅袖妖娆妩媚,擅舞,腰肢柔軟如柳;青甯清冷孤傲,琴技超群,别有風韻。南宮景睿流連于兩處,白日聽曲觀舞,夜晚颠鸾倒鳳,仿佛将所有的精力與野心,都發洩在了這溫柔鄉裏。
他這般肆無忌憚的沉迷,落在皇帝派來的影衛眼中,便成了太子依舊荒淫無度、毫無長進的鐵證。影衛的密報一次次送達禦前,内容無非是太子今日宿于紅袖處,明日召青甯侍寝,飲酒作樂,并無其他異常。漸漸地,連皇帝都覺得,這個兒子或許真的已經爛泥扶不上牆,除了貪圖享樂,并無其他能耐,警惕之心,在大量此類信息的沖刷下,竟真的被麻痹了幾分。
攬月閣内,藥味雖已淡去,但那股揮之不去的冷清與哀傷卻依舊萦繞。白芷斜倚在窗邊的軟榻上,陽光透過窗棂,在她依舊美麗卻難掩蒼白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經曆了喪子之痛與身心的重創,她眼中的光芒早已熄滅,隻剩下死水般的平靜。
太子偶爾也會來這裏。或許是對她尚存一絲舊情,或許隻是想換個口味,又或許……是因爲女兒南宮玉也住在這裏。他留宿時,不再有往日的溫存,更像是完成一項任務,行事間甚至帶着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煩躁與敷衍。白芷如同一個沒有靈魂的木偶,默默承受,心中卻再無波瀾。
‘來與不來,于我又有何分别?’她看着窗外庭院中蹒跚學步的女兒,眼神才會流露出一絲屬于母親的柔和。‘玉兒,娘親如今活着,隻爲你了。什麽恩寵,什麽權勢,都是過眼雲煙,鏡花水月。隻要你能平安長大……’
太子對南宮皓和南宮玉這一雙兒女,倒是顯露出了難得的、作爲父親的疼愛。尤其是在雲汐瑤死後,皇長孫南宮皓被養在了太子妃林婉如的名下。林婉如端莊賢惠,對并非己出的皓兒視如己出,照顧得無微不至。太子時常會去林婉如處看望兒子,也會來攬月閣逗弄粉雕玉琢的女兒南宮玉。隻有在面對這兩個僅存的孩子時,他臉上才會暫時卸下暴戾與陰鸷,流露出些許屬于正常人的溫情。
然而,太子的這點溫情,卻成了紅袖與青甯嫉妒的源泉。
她們二人如今雖得寵愛,但終究隻是地位低下的侍妾。而白芷,即便失寵,也曾是名正言順的側妃,地位遠在她們之上。更讓她們嫉恨的是,太子竟然還會去那個“不會下蛋的母雞”那裏,而且明顯極爲疼愛白芷所出的南宮玉!
她們不敢,也無力在吃穿用度上克扣攬月閣——那是太子妃林婉如親自關照的地方,她們還沒那個膽子。于是,她們便換了一種方式爲難白芷。
偶在東宮花園“巧遇”,紅袖會捏着嗓子,陰陽怪氣:“喲,白側妃今日氣色倒是好了些,看來殿下昨夜的‘撫慰’很是有效呢?隻可惜啊……這身子壞了,終究是留不住福氣。”
青甯則會在一旁冷冷補充,目光掃過白芷平坦的小腹:“姐姐還是安心養着吧,這東宮的雨露,總該讓給身子康健的妹妹們才是,也好爲殿下開枝散葉。”
她們試圖用尖刻的言語,去刺痛白芷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面對這些挑釁,白芷大多數時候隻是沉默以對,連眼神都懶得給予。她仿佛将自己隔絕在了一個無形的屏障之内,外界的紛擾與她無關。她唯一在意的,隻有牽在手中那個小小的人兒
‘跳梁小醜,何足挂齒。’她心中冷笑。‘你們的争寵,你們的嫉妒,在這即将傾覆的東宮裏,不過是一場可笑又可悲的鬧劇。’
而太子妃林婉如,則展現出了一國儲妃應有的氣度與良善。她深知白芷的苦楚,不僅沒有落井下石,反而時常派人送來補品,叮囑宮人好生照料。遇到紅袖、青甯故意尋釁,她也會适時出現,以正妃的身份不輕不重地敲打幾句,維持着東宮表面上的平靜。
“白芷妹妹,不必理會那些閑言碎語,好生将養身子,照顧好玉兒才是正經。”林婉如握着白芷冰涼的手,輕聲安慰道。她的眼神清澈而真誠,在這污濁的東宮裏,宛如一股清流。
白芷對林婉如心存感激,但也僅止于此。她知道,林婉如的善良改變不了太子的瘋狂。
東宮之内,暗流與明争并存,奢靡與絕望交織。太子在女色與野心間搖擺,妃嫔在嫉妒與算計中浮沉,而真正的危機,正在這看似混亂的表象之下,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