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芭蕾拉聽得入了迷，繞着索菲亞的腦袋飛了一圈，急不可耐地追問：“然後呢？小鸢後來怎麽樣了？”
“趕走擾亂整個國度的烏鴉之後，白鷹就離開了。不隻是巨龍和鴨子，就連一部分烏鴉，也被他的光芒折服，收斂了爪牙，彙入他的羽翼之下。”索菲亞的聲音裏帶着一股與有榮焉的驕傲，“小鸢覺得很得意，因爲隻有她，能與白鷹一同飛翔，感受同樣高度的風。這是那些粗暴的巨龍和弱小的鴨子，都做不到的事。”
說到這裏，她的話音微微一頓，眼神也黯淡了些許。
“可是，某一天，白鷹救回了被烏鴉王囚禁的鴨子公主。那些膽小的鴨子們，便想讓白鷹和公主締結婚姻，好将自己牢牢地綁在白鷹的翅膀上。”
“哇！那不是很好嘛！公主耶！”依芭蕾拉天真地拍着小手。
索菲亞卻像是沒聽見，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聲音裏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涼意：“小鸢覺得很無趣。明明隻有自己才能理解天空，可現在……而且，那公主身上，還帶着烏鴉王留下的種子。所以小鸢心情不好，就想來看看大海，看看更廣闊的天空。”
她終于把目光從遠方的海平面收回，重新落在了史爾基身上。
“然後，小鸢就在海邊，遇到了從森林裏來的小貓頭鷹。”
索菲亞的眼神變得柔和，她指了指史爾基。
“她被一群海鷗圍着，明明那麽熱鬧，可小鸢卻覺得，那隻小貓頭鷹……看起來很寂寞。”
史爾基抱着懷裏破爛的帽子，猛地擡起了頭。
索菲亞沖她露出一個幹淨的微笑，那笑容裏沒有憐憫，隻有一種純粹的、平等的理解。
“我們望着同一片落日，我覺得，我們很像。”
她朝史爾基伸出手。
“也許可以交個朋友。”
史爾基看着那隻伸到面前的手，又低頭看了看懷裏那頂被碾碎的、沾滿泥污的帽子，那是老師留給她最後的念想。
良久，她擡起頭，看着索菲亞那雙映着夕陽的、亮晶晶的眼睛，輕輕地點了點頭。
“嗯。”
一個字，輕得幾乎要被海風吹散。
兩個同樣與世界格格不入的女孩，在這座喧嚣城市的邊緣，第一次找到了彼此。
另一邊，猴子總算從一個滿嘴黑牙的老水手那裏，打聽到了碼頭方向的消息，但那絕不是什麽好消息。
“小哥，天一黑，那地方可就不是善地了。”老水手吐掉嘴裏的煙草，嘿嘿一笑，露出一個詭異的表情，“常有挂着黑帆的船靠岸，船上的人跟海盜沒兩樣。漂亮的小姑娘？要是被他們看上，搞不好第二天就被裝進麻袋，賣到海外去了。”
猴子腦子“嗡”的一聲，隻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闆蹿上後腦勺。
綁架？賣到國外？
他再也顧不上别的，拔腿就往碼頭方向狂奔。巴克在他耳邊焦急地尖叫，聲音都被甩在了後面。
……
碼頭上，夕陽将海面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色。
“你身邊，有了解你的人嗎？”索菲亞忽然問道。
史爾基愣了一下，這個問題讓她有些不知所措。
了解自己的人……
她想到了格斯。想到了那個在海邊，用粗糙的大手揉着她的頭，告訴她“想哭就哭”的男人。他不懂魔法，甚至對她所珍視的世界一無所知，可他會用那柄門闆一樣的大劍，爲她擋住所有撲面而來的噩夢。
她又想到了高大寶。那個男人更奇怪。他肯定不是普通人，但也絕不是她認知中的任何魔術士。他的手段神鬼莫測，他的存在就像一個謎。史爾基下意識地摸了摸手腕上那串念珠，那是高大寶給她的，戴上後，内心那些紛亂的思緒似乎都安甯了許多。
他們……算是了解自己的人嗎？
“這個嘛……”史爾基的聲音很輕，“我身邊的人，他們……不全是普通人。但要說能理解魔術士的心情……”
她的話還沒說完，索菲亞和她衣領裏的依芭蕾拉，竟露出了如出一轍的、恍然大悟的表情。
“那就是愛戀！”依芭蕾拉尖叫着斷言。
“沒錯，是愛戀！”索菲亞也跟着笃定地點頭。
“不、不是那樣的！”史爾基的臉瞬間漲紅，連連擺手，“那隻是因爲……因爲他是大人，會替我着想，我才會……忍不住依賴他……”
她越說聲音越小，最後幾乎沒了聲音。
“哦——”
索菲亞拖長了音調，意味深長地應了一聲，那眼神仿佛看穿了一切，讓史爾基恨不得把頭埋進膝蓋裏。
但她沒有繼續打趣，而是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塵。
“看過大海，心情會變好。現在，是時候回去了。”索菲亞看着她，眼神清澈，“回到你在意的人，和替你着想的人身邊去。”
史爾基抱着那頂破爛的帽子，沉默着。
是啊，該回去了。
就在這時，一聲氣急敗壞的大吼從不遠處傳來，粗魯地撕破了海邊的甯靜，驚得兩人身旁的海鷗“撲啦啦”飛了一片。
“站住！你們這群庫夏小崽子！”
“還敢跑！腿給你打斷！”
幾個穿着碼頭苦力衣服的壯漢，正獰笑着圍堵一群衣衫褴褛的小孩子。那些孩子皮膚黝黑，明顯是庫夏人，最大的也不過七八歲，吓得瑟瑟發抖，像一群被惡狼包圍的羊羔。
一個跑在最後的小男孩腳下一絆，重重摔在地上，膝蓋磕出了血。一個壯漢獰笑着上前，一把揪住他的頭發，将他提了起來。
“抓到了一個！哈哈哈，這小東西能賣個好價錢！”
索菲亞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她隻是靜靜地看着，眼神裏是一種奇異的平靜。
史爾基的身體卻僵住了。
巷子裏懸挂的屍體，那些死不瞑目的怨念，那股令人作嘔的、名爲“理所當然”的惡意，再一次湧上心頭。
她慢慢站起身，将那頂破爛的帽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木樁上。
“依芭蕾拉，離我遠一點。”她的聲音很低，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史爾基……”依芭蕾拉擔憂地看着她。
史爾基沒有理會，徑直朝那群人走去。
“喂，小丫頭，别過來，這裏沒你的事！”一個壯漢注意到了她，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史爾基停下腳步，小小的身影在幾個壯漢面前顯得格外單薄。
“不要繼續在我面前，做這麽卑劣的事。”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裏。
那幾個壯漢愣了一下，随即爆發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我聽到了什麽？這小不點在教訓我們？”
“哪來的小姑娘，還穿着這麽可笑的衣服，玩魔女過家家嗎？”揪着孩子頭發的那個壯漢更是輕蔑地上下打量着她，“趕緊滾回家喝奶去，不然連你一起賣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