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台上,那名喚花戎的女子,一記回眸,百媚橫生,卻又帶着不同于尋常女子的飒爽英氣。她随着戲班子恭敬地退下,卻在無數人心中,留下了一道深刻的痕迹。
禦座之上的賀淩淵,目光若有所思,顯然對這位與衆不同的戲子,産生了濃厚的興趣。
皇後謝晚晴将一切盡收眼底,臉上端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她輕拍了拍手,溫聲道:“這出《紅甲将軍謠》果然不錯,金戈鐵馬,氣勢恢宏,倒是讓咱們這些女兒家,也見識了一番沙場豪情。”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衆人:“隻是這出戲到底殺伐氣重了些,接下來,便由姐妹們點些自己愛看的吧。難得大家聚得這麽齊,定要盡興才好。”
這話一出,殿内的氣氛再次活絡起來。這可是個在皇上面前表現自己品味與喜好的絕佳機會。
然而,還不等有人開口,賀淩淵的目光卻忽然在殿内巡視了一圈,最終,落在了林知夏的身上,微微一頓。
她往日裏穿得素淨,今日卻選了一身杏子黃的長裙,那是一種極爲嬌俏的、介于明黃與秋香之間的顔色,非但沒有俗氣,反而将她本就瑩白的肌膚襯得晶瑩如玉,在滿堂的姹紫嫣紅中,如同一支迎風獨立的秋菊,清新雅緻。
“慧嫔,”賀淩淵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今日穿得倒是嬌豔。”
這一句話,瞬間讓林知夏成了全場的焦點。剛剛才因珍妃和花戎而黯淡下去的麗容華,臉色又難看了幾分。
林知夏心中暗道一聲“來了”,面上卻是一臉恰到好處的受寵若驚,連忙起身福身道:“嫔妾想着今日聽戲,便穿得精神些,不想竟擾了皇上的眼。”
主座上的皇後也點了點頭,端莊地笑道:“你年輕,樣貌又生得好,這樣鮮豔的顔色,确實很襯你。本宮瞧着甚是喜歡,等回了宮,便将庫房裏那匹江南新貢的‘煙雨錦’贈與你吧,那料子用來做身夏衫,倒也極爲合适。”
林知夏心中微訝,面上喜色更甚,連忙跪下謝恩:“嫔妾多謝皇後娘娘厚愛。”
這“煙雨錦”乃是蘇州織造費了三月功夫才織成一匹的貢品,一年也不過得兩三匹,珍貴無比。皇後此舉,無疑是給了她天大的體面。
賀淩淵笑道:“朕記得,那匹‘煙雨錦’是今年開春剛貢上來的,皇後倒是舍得。”
皇後溫婉一笑:“是,皇上好記性。那錦緞織的是煙雨朦胧的景緻,顔色清雅嬌嫩,臣妾瞧着,倒是與慧嫔今日的氣質極爲相襯。好東西,自然要贈給最合适的人。”
這一番帝後間的對話,看似尋常,卻無形中再次擡高了林知夏的地位,讓周遭的目光愈發灼人。
就在這時,剛剛得了些許安慰的珍妃,不甘心風頭又被林知夏搶了去。她搖着團扇,嬌聲道:“皇上,皇後娘娘,臣妾想點一出《長生殿》,可好?方才那出戲打打殺殺的,看得臣妾心驚肉跳,還是這般纏綿悱恻的故事,更動人心弦。”
她這是在提醒皇帝,她蘇氏,才是那個最懂風情,最能與他共鳴之人。
賀淩淵對她向來寵溺,聞言便點了點頭:“準了。”
德妃見狀,也緊随其後,溫婉笑道:“《長生殿》雖好,卻未免太過哀怨了些。臣妾倒想點一出《孟母三遷》,也好讓幾個孩子學學,何爲慈母之心,何爲向學之道。”
她這一手,更是高明。不争寵,不獻媚,隻一心爲了皇子,将自己“賢德慈母”的人設立得穩穩當當。
皇後自然是樂見其成,笑道:“德妃妹妹有心了。那便依你們,先演《長生殿》,再演《孟母三遷》。”
兩出戲唱罷,天色也漸漸暗了下來。
衆人謝過皇恩,便三三兩兩地結伴,各自回宮。
賀淩淵并未表露出要去何人宮中的意思,隻是說自己有些乏了,便獨自一人,隻帶着李德福,朝着勤政殿的方向散步而去。
行至一處僻靜的月亮門時,淡淡的月光下,一個窈窕的身影正立在那裏,似乎是在賞月,又似乎是在等人。
那身影見到龍辇,先是一驚,随即連忙跪倒在地。
“民女花戎,叩見陛下。”
正是白日裏那個英姿飒爽的女戲子。此刻她卸了油彩,換上了一身素淨的衣裙,月光下,更顯得眉目如畫,楚楚動人。
賀淩淵的腳步頓住了。
“你怎麽會在這裏?”他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花戎伏在地上,聲音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惶恐與仰慕:“回陛下……民女……民女隻是貪看這行宮的月色,不想竟迷了路,擾了聖駕,罪該萬死。”
“哦?迷了路?”賀淩淵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這行宮之内,處處都有内侍引路,一個戲子,如何會“恰好”就迷路到了他回勤政殿的必經之路上?
這份膽識與心機,倒是比她那手槍法,更有意思。
他沒有點破,隻是靜靜地看了她片刻,忽然開口道:“起來吧。”
“謝陛下。”
“既是迷了路,那便跟着朕吧。”賀淩淵說完,便徑直朝前走去。
花戎愣在當場,随即臉上迸發出了極緻的狂喜。她連忙起身,低着頭,亦步亦趨地跟在了龍辇之後。
那一夜,勤政殿的燈火,亮到了很晚。
次日一早,一道旨意便從勤政殿發出,傳遍了整個行宮——戲子花戎,蒙受聖恩,冊爲正九品采女,賜居漱芳齋偏殿。
這個消息,比之前任何一次恩寵,都更讓後宮衆人震驚。
一個身份低賤的戲子,竟也能一朝飛上枝頭!這讓那些自诩出身高貴的妃嫔們,情何以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