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語氣自然得像是在下達日常指令,卻讓黎書禾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連忙起身,從衣櫃裏找出那件紅色外套。
這是不久前他帶她去百貨大樓買的,說是結婚穿紅色喜慶。
兩人洗漱完畢,一起下樓吃早餐。
曾詩英顯然早已知道今天的安排,看着并排坐在一起的兩人,她欣慰地笑了笑,沒有多問,隻是不停囑咐他們多吃點。
吃完飯,宋祈年去車庫推出了那輛二八杠的永久牌自行車。
車把锃亮,車座也擦得幹幹淨淨。
“上來。”他長腿一跨,穩住了車子。
黎書禾看着這輛自行車,微微一愣。
這個年代,自行車是小夥子載着心愛姑娘兜風的浪漫象征。
她沒想到,宋祈年會選擇用這種方式帶她去領證。
她抿唇笑了笑,小心地側坐在後座上,一隻手輕輕拽住了他腰側的白襯衫。
“坐穩了。”宋祈年叮囑一聲,腳下用力一蹬,自行車便穩穩地駛出了宋家院門。
清晨的風帶着涼意,吹拂着兩人的衣角。
黎書禾坐在後座,看着眼前男人寬闊挺拔的後背,白襯衫被風鼓動,勾勒出緊實的肌肉線條。
路兩旁是郁郁蔥蔥的梧桐樹,陽光透過枝葉縫隙灑下斑駁的光點。
偶爾有行人投來善意的目光,看着這對容貌出衆、穿着體面的年輕男女。
這一刻,沒有家族的紛擾,沒有算計與不安,隻有自行車鏈條轉動發出的輕微聲響,和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
黎書禾的心奇異地平靜下來,甚至生出了一絲屬于這個年代樸素的浪漫感。
她悄悄地将臉頰貼近他的後背,感受着布料下傳來的溫熱體溫。
宋祈年的身體似乎微微僵了一下,但并沒有說什麽,隻是蹬車的速度似乎放緩了些。
民政局并不遠,是一座看起來有些年頭的蘇式建築,門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
今天不是什麽特殊的日子,來登記的人并不多。
宋祈年鎖好自行車,很自然地牽起黎書禾的手。
他的手掌寬大幹燥,帶着薄繭,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力道堅定。
走進大廳,裏面擺放着幾張深色的木質辦公桌,工作人員穿着那個年代常見的深藍色或灰色的确良制服。
空氣中彌漫着墨水和新紙張的味道。
看到他們進來,一位中年女工作人員擡起頭,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
當她看清宋祈年的軍褲和身上那股不凡的氣度時,态度立刻熱情了幾分。
“同志,是來辦理結婚登記的嗎?”
“是的。”
宋祈年從軍裝上衣口袋裏拿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裏面裝着兩人的結婚申請報告、單位證明、戶口簿以及介紹信等一系列文件。
這個年代,尤其是軍婚,手續遠比後來要繁瑣和嚴格。
工作人員接過文件,仔細地逐一核對。
她的目光不時在黎書禾臉上停留,帶着幾分審視和好奇。
黎書禾被她看得有些緊張,下意識地往宋祈年身邊靠了靠。
宋祈年察覺到了,手臂微微用力,将她攬得更近些,形成一個保護的姿态。
他面色平靜,對工作人員道:“麻煩您了。”
“應該的,應該的。”工作人員笑了笑,很快核對完畢,拿出兩張印着紅色擡頭的結婚登記申請表,“來,兩位同志,填一下這個表。”
表格是手寫的,需要填寫姓名、性别、出生年月、民族、籍貫、工作單位、是否自願結婚等信息。
宋祈年接過表格,先遞給黎書禾一份,然後拿起靠在桌上的鋼筆,拔開筆帽,俯身開始填寫。
他的字迹如其人,鐵畫銀鈎,蒼勁有力,每一個字都工整清晰。
黎書禾也拿起筆,深吸一口氣,開始認真填寫。
寫到“是否自願結婚”那一欄時,她的筆尖微微停頓了一下,下意識地擡眼看向身旁的男人。
恰巧,宋祈年也寫到了這一欄,他幾乎沒有絲毫猶豫,利落地寫下“自願”二字,筆鋒淩厲。
仿佛感受到她的目光,他側過頭看她,眼神深邃而平靜,帶着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
黎書禾的心定了定,也低下頭,在那欄裏端端正正地寫下了“自願”。
填好表,交給工作人員。工作人員又拿出一個紅色的印泥盒子:“來,按個手印。”
宋祈年率先伸出右手大拇指,在印泥裏按了一下,然後在自己那份表格的簽名處,用力摁下了一個清晰的紅指印。
輪到黎書禾了,她看着那鮮紅的印泥,心跳又開始加速。
這個小小的指印按下去,她的人生就将徹底和身邊這個男人綁定在一起。
一隻溫熱的大手輕輕托住了她微微顫抖的手腕。
“别怕。”宋祈年的聲音低沉地響在耳邊。
他引導着她的手指,蘸上印泥,然後穩穩地落在表格簽名處。
指尖傳來微涼的觸感和清晰的按壓感,一個屬于她的紅色指印就這樣烙印在了紙上,也烙印在了她的命運裏。
工作人員笑着收回表格,檢查無誤後,從抽屜裏拿出兩本小巧的、塑料封皮的結婚證。
封面是鮮豔的紅色,上面印着金色的國徽和“結婚證”三個大字。
她拿起蘸水鋼筆,在結婚證上工工整整地填寫上兩人的信息,最後蓋上了民政局的紅色鋼印。
“哐當”一聲,鋼印落下。
聲音不大,卻像敲在了黎書禾的心上。
“好了,恭喜兩位同志!祝你們革命路上,同心同德,互敬互愛,白頭偕老!”
工作人員笑着将兩本嶄新的結婚證遞給他們。
宋祈年鄭重地雙手接過,将其中一本遞給黎書禾。
黎書禾接過那本小小的、卻重若千鈞的紅色小本子,指尖微微發燙。
她翻開封面,裏面貼着他們提前準備好的黑白合影照片。
照片上她穿着白襯衫,頭發挽起,笑得有些羞澀。宋祈年穿着軍裝,神情一如既往的冷峻,但眼神似乎比平時柔和些許。
旁邊是他們剛剛摁下的紅色指印,以及工作人員的鋼筆字和那枚清晰的鋼印。
這一切都在告訴她,從這一刻起,她和宋祈年,就是法律認可的、名正言順的夫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