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箭雨如注,鋪天蓋地,将本就昏沉的天色以至遮蔽。
即使張士貴所率的前鋒四百甲卒早有準備,在箭雨射下的第一時間就舉起了盾牌,以隊爲單位相互靠攏,或以盾牌在上組成龜甲,或以盾牌側立成牆,組成了幾個盾陣。然密集的箭矢,不但如同暴雨砸在鐵皮屋頂上,令人耳膜生顫,并且有弩矢穿透盾牌,有的射穿了持盾兵卒的手,有的射在了兵卒披挂的铠甲上,迸出點點火星,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射到铠甲上的尚好,一則山壁上的唐軍伏兵限於設伏場地,未有攜帶重弩,且射程較遠,力道已衰,二則這四百甲卒皆是精挑細選的重裝步兵,铠甲厚實,能擋下大部分力道,故此弩矢并不能射透,但射中手的士兵卻忍不住慘呼出聲,鮮血順着手背、掌心汩汩湧出,染紅了盾沿。可沒有一個被射中手的士卒丢掉盾牌,哪怕劇痛鑽心,仍死死攥緊盾柄,隻是将箭矢砍斷,指節因吃痛而蜷曲。鮮血順着盾牌邊緣滴落,在土地上砸出一個個深色小點。
這幾個盾陣,在箭雨的持續傾瀉下,堅持不動。
直到雷永吉及其所率的百十親兵,從山壁上躍下殺到!雷永吉不愧先登長安之勇,身披雙層精甲,竟然仍步履如飛,沖在最前。但見他并未使用長兵,而是雙手各執一柄鐵锏,揮舞如風,鐵锏破空帶起沉悶呼嘯,徑直砸向他沖下來後,最先奔到的一個漢兵盾陣!
山壁上唐軍的箭雨停歇,響起了更響亮的喊殺聲,刀盾兵也好、弓弩手也好,盡都從藏身之處奔出,順着山坡猛沖而下,勢如潮水。頓時間,“擒殺張士貴”之呼,響徹戰場。
雷永吉聽得後邊的主力已然跟下,力氣愈加十足,雙锏輪流下砸,砸得眼前盾陣劇烈震顫,盾牌崩裂,持盾士卒亦被劈頭砸死!這個盾陣下的五十名吏卒,在盾陣崩裂的同時,随着隊正、隊副的喝令,立即從腰間抽出橫刀,以殘盾護面,迎着雷永吉等猛撲上去。
固然雷永吉是悍将,其所率的百十親兵是唐軍精卒,但這漢軍四百人,出自李善道的親衛營,系從漢軍全軍精挑細選而出,又誰不是沙場悍卒?轉瞬間,這一隊漢兵,就與雷永吉這百十人厮殺一起!旁邊的幾個漢軍盾陣,感覺到了唐兵箭雨的停止,紛紛打開盾陣,也都提刀殺出,與其餘沖下的唐軍展開搏殺。此際若從半空望下,可以看到,左邊山壁上的唐軍,除了雷永吉所帶的百十人外,另有三四百衆也已殺到,其餘更多的唐兵正在從山坡上往下沖鋒!而已殺到道上的雷永吉等着四五百衆,則已與這四百漢軍甲士在狹窄的山道上絞作一團。
刀光交錯間,呼聲振地,血霧迸濺。漢卒雖少,決無退意;唐卒争先,呼喝搶功!
一方是設伏以待,一方是已有提防,戰鬥從一打響就進入了白熱化,雙方皆以命相搏。
雷永吉雙锏翻飛,每一擊都裹挾着千鈞之力,砸得迎擊他的這隊漢軍兵士橫刀崩斷、臂骨碎裂。一柄鐵锏掃中這隊漢兵隊副的面門,頭盔連同半邊臉頰凹陷下去,可這隊副竟未即死,臨倒下前,反手将斷刀插入逼近的唐兵咽喉。四五個漢兵目眦欲裂,爆發出決死怒吼,大叫着“殺賊”,奮不顧身,從三面抄向雷永吉,要爲他們的隊副報仇。
端得真是悍将,卻這雷永吉獰笑一聲,右手鐵锏橫掃豎砸,将砍來的兩把橫刀同時擊飛,順勢左手鐵锏砸碎一人胸膛。鮮血噴濺中,其餘兩名漢兵撲至身側,一刀直取咽喉,一刀狠剁下盤。雷永吉暴喝一聲,鐵锏疾舞,格開緻命攻勢,順勢反砸,将一人膝骨擊碎。然另一人刀鋒已然砍中他的大腿,奈何被甲裙擋住,砍之不進。
雷永吉旋身反砸,将其頭顱擊碎,腦漿迸裂,鮮血與腦漿噴濺在雷永吉的鐵甲上,他毫不遲滞,踏步再進。兩三個漢兵舉起殘盾,拼死擋他近前,殘盾在鐵锏重擊下寸寸碎裂,木屑紛飛如雨。雷永吉大呼不已,雙锏或砸或揮,無一漢兵能當其鋒者,數息之間,又被擊斃三人。
“還有誰!”雷永吉威風凜凜,奮聲大呼,“張士貴何在?速來送死!”
話音才落,早有一将在幾個親兵的護從下,從前邊奔來,持長矛疾刺向雷永吉面門。矛勢迅疾,挾風而至,雷永吉側身避讓,鐵锏橫格,铛然一聲,長矛被震得一偏,然餘勢未盡,仍擦着雷永吉頸甲劃過。這将喝道:“休得猖狂!俺來會你!”正是張士貴。
雷永吉雙锏自相交擊,聲如悶雷,叫道:“來得好!”張士貴長矛連點,不刺他身上铠甲,單隻向他臉面上招呼,——雷永吉臉上雖也垂着面甲,畢竟面甲薄,隻要力氣足夠,長矛可以刺透。一寸長,一寸強。雷永吉雙锏不及矛長,連着躲避了幾矛,險些被刺中面門,激起了兇性,幹脆不再躲閃,觑準張士貴長矛刺來的瞬間,猛然踏步搶入中門,左手鐵锏狠砸矛杆,再度将長矛擊偏,抓住這電光火石之機,搶步而進,右手鐵锏挾風雷之威,砸向張士貴頭盔!
張士貴倉促急閃,跳躍避開,手中長矛抓之不牢,脫手飛出,掉在了地上。
從他過來的幾個親兵早被雷永吉的親兵圍住,陷入各自爲戰,自身難保,無人能夠趕近援他。張士貴沒帶鐵锏,随身短兵隻帶了橫刀,知橫刀不是雷永吉雙锏對手。
将刀抽出在手,張士貴接連後退數步,百忙間,他往左右一掃眼,又往前一眺,掃見埋伏在山壁此處的唐兵都已殺下山坡,加入戰團;眺到前邊,——也就是數裏外的漢兵中軍部位,埋伏在彼處的唐軍此刻也已殺出,在與漢軍中軍接戰,而遙遙可以望見,薛萬徹的将旗正慢慢地向後移動,顯然漢軍中軍是一邊接戰,一邊開始後撤。
張士貴於是不再戀戰,他倒退着身子,急速往後又退十餘步,大呼令道:“撤後列陣!”
近處與敵激戰的漢兵吏卒聽到,齊齊跟着大呼:“将軍令,撤後列陣!”一波波的呼喊聲向四周擴散。不過一兩刻鍾的慘烈戰鬥,張士貴所領的這四百漢卒,已傷亡近百,剩存的三百餘将士,聞令而動,或三人結陣,或五人組陣,且戰且退,緩緩向後收縮。
雷永吉豈容其撤?提锏追趕,叫道:“張士貴休走!”引着重新集結在他身邊的數十親兵緊跟着張士貴,追之不舍。其間碰到有漢卒小陣阻擊,悉被他一沖即潰。接連沖潰了兩三個漢卒小陣,前邊再無漢卒阻擋,——倒不是沒有漢卒在前面了,而是前邊的漢卒都散開了,不再主動阻攔他。雷永吉舉目前望,恰看到已經退至在了數十步外的張士貴正往大拇指上套扳指!
乃至,雷永吉可以看到他臉上露出的一絲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