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把水攪渾


虞瑾将手中斟好的茶水遞給他。

景少瀾本能接過,灌了一大口。

他依舊疑惑,锲而不舍追問:“你是說,是夷安那丫頭氣不過,借我長姐的手去弄傷了宣六的臉?”

夷安縣主也是被嬌慣着長大的,身份又高貴,要說她咽不下那口氣,找楚王妃幫忙,派人前去報複了宣屏,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景少瀾絞盡腦汁想邏輯時,虞瑾又斟好一杯茶,捧着坐下了。

她緩慢沉吟:“也可能是你做的,你不想娶宣六姑娘,所以叫人毀了她的臉……”

景少瀾顧不上沉思,剛要跳腳,就聽她話鋒一轉:“應該也有人會這樣懷疑吧?”

可不是?他親爹就懷疑且親自跑過去質問他了。

景少瀾洩了氣,剛要坐下,又後知後覺蹦起來。

他用一種複雜且帶點恐懼的眼神盯着虞瑾,茶水灑了一身也未察覺:“不是我!不是夷安,也不是我長姐!所以,還是你叫人做的?”

他才反應過來,虞瑾方才說的那些話,本質上都是在假設。

虞瑾與他對視,她清明的眼神裏還隐約帶幾分澄澈。

她依舊是不承認也不否認,開口時語調舒緩平和,隻陳述事實:“究竟是誰做的還重要嗎?橫豎你們都有嫌疑,但無論英國公府懷疑誰,他們都拿不出證據。現在的重點是,你不用娶宣屏了。”

自從知道宣屏隻一晚就出了事,景少瀾心裏有慌張,有猜疑,也有恐懼。

他還尚且來不及想到自己婚事的後續會如何。

此刻,他才真真切切的冷靜下來。

對上虞瑾的眼神,他突然也懶得自己費勁去想,又是破罐破摔的往椅子裏一癱:“怎麽說?她現在毀了容,應該很擔心嫁不出去吧,你确定她不會就此賴上我?”

“不可能了。”虞瑾語氣笃定。

景少瀾沖她挑眉。

杯中茶水微燙,虞瑾手指摩挲着杯壁。

茶水擴散的熱意将她白皙的手指氤氲出微粉的色澤,襯得她指甲更加瑩潤有光澤,珍珠一般。

景少瀾不經意的瞥見,覺得賞心悅目,盯着就失了神。

意識到失态,他飛快将眼神移開,後又用餘光偷瞄了虞瑾一眼,确定對方不曾察覺,這才暗自舒了口氣。

然後,他耳邊又聽見虞瑾的聲音。

從容。和緩。

“之前你們兩家議親,可以說是爲了遮醜,迫不得已,陛下那裏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據我所知,陛下對楚王世子這個孫兒還是比較滿意的。”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

“你們兩家議親,本就是‘勉強’爲之,如今宣六毀容,就是現成的悔婚理由,若是兩家還要強行捆綁,可就說不過去了。”

兩家國公府,可以被迫捆綁;但明顯已經不适合結親了,卻還偏要硬湊在一起,那意圖就太明顯了。

尤其——

宣屏出事,虞瑾留下的種種線索,最大的疑兇是直指夷安縣主和楚王府的。

正常情況下,這兩家是該就此決裂,老死不相往來的!

景少瀾隻是不關心朝局,凡事也沒習慣往這個方向考慮,但他本身并不是蠢人。

“怪不得!”他茅塞頓開,蹭的站起,左手握拳擊在右手掌心,又開始啃拳頭,眼睛裏都是光亮,“怪不得老頭子今天去找我時,裝得跟隻老狐狸似的,提起宣六出事,态度也是平平。”

如若他爹還想堅持結親,對自家準兒媳被傷的事,就不會是這種置身事外的态度。

他又突然想到老頭子走前刻意駐足,扼腕歎息的那句玩笑話。

或者老頭子是當真希望事情是他做的吧?因爲那樣,至少證明他有獨立破局的魄力和手段!

哪怕,這手段并不光彩!

景少瀾心中,一時五味雜陳。

他慢慢冷靜下來,認真對着虞瑾作揖道謝:“這件事,我承你的情。以後若有機會,這個人情,我還你!”

虞瑾笑了笑,依舊是不置可否的态度。

景少瀾轉身要走。

虞瑾突然問道:“事發之後,楚王世子找過你嗎?”

景少瀾腳步一僵,唇角松弛勾起的弧度慢慢繃直。

他沒回頭。

虞瑾也不介意,一邊品茶,一邊慢慢說道:“畢竟是要禍害你終身的大事,就算他是龍子皇孫,也就算他不是始作俑者,你都是替他犧牲的,我私以爲他該當面向你真誠緻歉的。”

這一次,景少瀾感知鮮明,虞瑾是在挑撥離間。

楚王世子秦溯,和景少瀾同歲,因爲景少瀾活潑開朗性格好,小時候的秦溯是經常跟在他屁股後面一起玩的,隻是後來漸漸長大,景少瀾是個不用繼承家業的纨绔,秦溯則是楚王府的繼承人,兩人的交際圈子漸漸分開,可舅甥情義還是在的,每逢外出應酬遇上還能勾肩搭背,毫無芥蒂的開幾句玩笑。

那是一種來自血脈親情裏的本能的親近。

這次事發後,景少瀾潛意識就覺得秦溯也是被算計了,沒有把事情往他身上拼湊分毫。

如若虞瑾不提,他應該這輩子都不會爲此怨怼秦溯,可事發後,連一個态度,一句道歉或者一句感謝都沒有……

這根刺,驟然就紮進了景少瀾心裏。

景少瀾抿着唇,廣袖底下拳頭用力攥着。

他想一走了之,最後還是帶了幾分戾氣回頭:“你要幹什麽?挑撥離間?據我所知,楚王全家和你,和你們宣甯侯府都并無任何過節!”

當然,令國公府和虞家也沒有!

“我隻是,有感而發。覺得那位楚王世子德不配位,有些不厚道。”虞瑾笑道,神态之間依舊看不出太多喜惡。

她說:“相識一場,我隻是說句肺腑之言。”

說着,又像是無意間的感慨:“也許是我吹毛求疵了,利益大局面前,老子都能輕易舍棄兒子,更遑論是親戚,是外人了。景少赤子之心,願你渡過此劫,以後都不被辜負吧。”

景少瀾此時,額角青筋都隐約跳出來了。

這挑撥離間起來沒完沒了是吧?

結果,虞瑾還真就沒完沒了了。

她用略帶悲憫的眼神看着他:“其實靠人不如靠己,現在你有令國公和令國公府爲你撐腰,也總要居安思危想想以後,等到令國公百年之後,你同父異母的長兄還會這般掏心掏肺待你嗎?還有令堂,你是指着你長兄去孝順奉養她嗎?”

前世景少瀾早死,她生母杜氏夫人是在令國公過世時,撞棺殉葬的。

令國公對景少瀾的偏愛,怎麽可能絲毫不惹嫡長兄不快?

相差三十幾歲的異母兄弟,彼此間能有多深的感情?

現在令國公縱容景少瀾揮霍的每一文錢,都是将來長子可以繼承的家産,令國公在時,那位令國公世子當然沒資格有意見,那麽将來呢?

杜氏大概也是預料到,自己做爲一個比繼子年紀還小得多的後進門的繼母,她又沒了親兒子做倚仗,以後關在後宅不會有真正的好日子過,所以才自己給了自己一個體面,年紀輕輕直接随老頭子去了。

這樣的話,以前從未有人跟他說過,雖然不好聽,但可算是推心置腹了。

景少瀾心神劇震。

他表情複雜又看了虞瑾好幾眼,這才沉默着再度轉身大步離開。

虞瑾坐在廳中,則是慢慢品完一杯茶,方才不緊不慢起身回後院。

前世,皇帝雖然明面上沒什麽表示,但事實上,他屬意的繼承人是趙王,可趙王雖然寬厚仁愛,卻手段不足,老皇帝重病期間,他遭楚王暗算,連同他精心培養的兩個嫡子一起死于非命,老皇帝别無選擇,皇位傳給了楚王。

虞瑾沒有颠覆皇權的手段和野心,但她不喜歡楚王一家,這一點毋庸置疑。

她也不知道自己現在做的這些究竟能不能在大局面前激起水花,卻又忍不住想要做點什麽。

至少,現在一定程度上她把水攪渾了。

宣屏的傷,沒人會想到是她所爲,根據留下的線索,他們隻能猜是楚王府。

至于是夷安縣主和楚王妃動的手,還是楚王父子……有什麽區别?

宣甯侯府這日的晚膳是在主院的廳堂擺的,常太醫也來了,除了爛醉的虞常河,全部到場。

晚飯用到中途,門房來報,說有客到訪,人是莊林帶來的。

虞瑾讓大家繼續用飯,她親自去了大門口接人。

彼時,人已經被請進門,隻是沒得主人應允,且還在側門之内站着。

原以爲重傷瀕死之人,至少得坐馬車,來人卻是和莊林各牽一匹馬等着。

虞瑾十分詫異,不動聲色迎到跟前。

那人比莊林要矮上小半個頭,身姿卻也高挑挺拔,隻是可能受傷病折磨,看着很是消瘦。

他披了一件黑色鬥篷,與夜色融爲一體,寬大的兜帽遮掩住容貌。

虞瑾上前,正遲疑該如何稱呼,那人卻先開了口。

“抱歉,叨擾了。”

兜帽拉下,露出一張英氣的臉,虞瑾看着他容貌,很有一瞬間的恍惚。

? ?二更。

? 阿瑾:被我繞暈了吧?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 景五:你挑撥我和楚王府,挑撥我和我大外甥,挑撥我和我大哥,你還挑撥我和我爹……你還當着我的面,光明正大的挑撥,你造這對我純潔的心靈傷害有多大嗎?

? 阿瑾:你就說,挑沒挑撥成功吧?

? 景五:嘤嘤嘤,我是個漂亮沒人愛的小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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