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福禍


宣屏臉上傷口裂開,持續滲血,三更半夜不得不又緊急找了大夫。

姜氏鬧着要找太醫,被況嬷嬷趕過來甩了一巴掌:“又不是生死攸關的事,你當你的女兒是公主?太醫院的太醫都是有品階的正經官員,不是你家的奴才,三更半夜由着随叫随到。大夫人是怕旁人不知咱們國公府的行事張狂?還是怕家裏的名聲太好?老夫人說了,您若是腦子始終拎不清,就不要在府裏添亂,可以去家廟住着好生冷靜冷靜。”

姜氏捂着發熱發疼的臉頰,咬着唇,目光憤恨,卻一句話也不敢說。

一天之内兩回了,她被這個刁奴修理了兩回!

而且,一回比一次更加的肆無忌憚。

白天那回,多少還算避着人了,這回則是在她的院子裏,當着一院子的奴才打的她!

可是她的夫君沒了,兒子雖然争氣卻和她不親,她娘家又隻是個無權無勢的小戶人家……

偌大的一座國公府,居然一個能爲她撐腰做主的人都沒有。

況嬷嬷不在乎她眼裏有恨,見她老實了,轉身就走。

姜氏失魂落魄回到屋裏,看到坐在床上的宣屏,眼淚又流下來,開始習慣性的委屈哭訴:“是你我母女時運不濟,若是你父親還在,你祖母怎麽都不敢這樣欺負咱們。也是我這個當娘的沒本事,想給你請個太醫都做不得主,嗚嗚。”

她的眼裏有恨,卻又很快消散。

宣楊在時,她明知道英國公夫婦瞧不上她,卻是敢于明知故犯,梗着脖子公然給自己那位強勢的婆母使絆子的。

那時,她的夫君是世子,正當壯年,而英國公上了年紀,遲早會死,這爵位和整座侯府遲早都是宣楊的。

是宣楊,就等于是她的。

國公夫人甚至都不是宣楊的生母,她甚至在心裏無數次暢快的設想過,将來自己當家做主了要如何磋磨這老婆子,讓她像條喪家犬一樣求着自己,誰叫這老東西總是一副看臭蟲一樣不屑的眼神看她?

可是,宣楊突然就沒了……

她當诰命夫人,掌控整個國公府的美夢也徹底碎了。

宣楊一死,英國公立刻就想改立宣松爲世子,可是國公夫人不同意,那老太婆發起狠來,英國公這個一家之主都是忌憚她的,于是這世子之位生生空置了好幾年。

姜氏在這國公府裏,原就是攀附着宣楊生活的,宣楊死了,她的天就塌了,知道沒了襲爵做主的指望,她很識時務的立刻龜縮起來,很是謹小慎微了一段時間。

直到——

她那個叛逆離家數年的兒子突然名聲大噪,在邊城守軍中有了名望。

那時家裏才知道,在家裏爲了爵位之争風波暗湧時,消失多時的宣睦是從軍去了,并且很幸運的在軍中站穩了腳跟。

這時,老太婆突然态度鮮明起來,不知道她是如何壓服英國公的,總之宣睦被請封成爲了國公府的世子。

宣睦自小就不依戀母親,而姜氏,一門心思都在拿捏男人上,也沒什麽心思管兒子,這就導緻了宣睦和她并不親近。

可再不親近,她也是生母。

何況——

老太婆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對府裏所有的小輩也都不親近,包括宣睦。

這樣一對比,姜氏立刻又有了底氣。

從此,腰闆兒就又硬起來了,和國公夫人之間形成了心照不宣,井水不犯河水的默契。

直至這次宣屏出事,平衡被打破。

姜氏哭來哭去,還是咽不下這口氣。

她拿帕子擦了兩把眼淚,咬牙道:“不行,咱們不能任由那老太婆壓在頭上這樣欺負了,這次你受了這麽大的委屈,也需要有人替你做主,捉拿兇手,我得寫信給你大哥。這件事,他必須得管。”

宣屏眼底漫上一層恐懼,她一把拉住姜氏。

她眼底翻湧的戾氣,驚得姜氏一激靈。

宣屏回過神來,就又柔柔弱弱的哭了:“我的事情在京城已經傳遍了,我已經沒法見人了,母親你還要将這件事宣揚到邊關去嗎?那我不如死了算了。”

此時,她心中隻一個念頭——

她毀了臉這件事,一定不能叫宣睦知道!

宣屏又哭又鬧,軟硬兼施,姜氏就又沒了主意。

莊林伏在屋頂,聽了會兒,沒聽到什麽太有用的消息也就撤了。

他自然不會一直在這邊蹲守盯梢,把事情交代給自家探子,他就随手卷了人家的鋪蓋卷回宣甯侯府的大通鋪睡覺去了。

虞瑾之所以逼他答應盯梢,打的就是這個主意。

自家出人出力的盯着,不僅有被察覺的風險,還不一定就能探聽到内部消息,她幹脆懶得費勁,從宣睦的人這邊套個二手消息也夠用了。

次日,清晨。

趙青雖然睡得晚,卻還是早早起身。

她有早起練武的習慣,哪怕身體每況愈下,在來京前都還是風雨無阻。

這天,她卻破天荒懈怠起來。

昨夜,她叫石竹給打了盆洗臉水,隻簡單洗漱後就更衣躺上了床。

她身上帶着那樣的傷口,即使衣裳都是深色瞧不出來髒污,也該勤洗勤換。

白绛默默将她換下的衣裳抱出來,沒有假手于人,連夜洗了。

這會兒,趙青身上穿的是虞瑾一早叫人送來的婦人衣裙。

考慮到她的習慣,選的便利簡潔的款式,蒼綠色的窄袖上襦配大擺百褶裙,她自己撿了根檀木簪,随意挽了個發髻。

她的氣質雖然偏英氣,但這一身換上也并不叫人覺得違和。

虞瑾和常太醫來時,她正惬意躺在院中搖椅上,口頭指點石竹練早課。

小丫頭也十分虛心好學,繃着一張小臉兒,一招一式都練得很認真。

白绛支了個小爐子在院中避風的角落,手拿一把蒲扇,一邊笑看石竹練功,一邊煎藥。

昨夜洗好的衣裳晾在架起的竹竿上,随着微風輕輕擺動。

乍一看,端的是一副歲月靜好的和諧畫面。

“來了?”趙青眉眼含笑,見着二人前來,拍拍裙子站起身。

常太醫處理完這邊的事,簡單用了口早膳就趕着進宮侍奉去了。

等他煎好皇帝早上要用的藥,皇帝也剛好下朝。

常太醫候在旁側,等皇帝用早膳。

直到皇帝服下湯藥,他接藥碗時,皇帝突然笑問了一句:“聽說昨兒個英國公府去你府上求醫,你連門都沒開?朕不記得你與他家有過節呀。”

常太醫心下微微一個咯噔,面上卻絲毫不顯。

“說是宣家六姑娘傷了臉,想請微臣過府幫着治傷的,可是我那外甥孫女提醒,說是那位姑娘心思有些偏激……未出閣的姑娘家傷在臉上,必定十分着急,那丫頭擔心微臣走這一趟醫不好人,反要招恨。”常太醫慢慢說着,面有窘色:“微臣都一把年紀了,不比年輕人耐折騰,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索性和老婆子唱了出雙簧。”

皇帝本是随口一提的輕松臉色,蓦的沉了幾分。

“宣家六娘……朕記得是宣睦嫡親的妹子。”

常太醫立在旁側,不吭聲。

皇帝也不需要他應和,片刻後,又是意味不明的一聲輕笑:“這兄妹倆的性子倒是不像。”

常太醫依舊捧着藥碗,眼觀鼻鼻觀心的當鹌鹑。

皇帝擺擺手:“你去忙吧。”

如若宣屏隻是和一個普通朝臣家的姑娘起沖突,又算計人家兒子,那麽即使她手段過激,這樣的瑣事,一時半刻也不會傳到皇帝耳中,哪怕她是宣睦的親妹妹,可她暗算的是楚王府……

皇帝第一時間便知曉了所有的經過和内情,他隻是沒插手,想看看楚王府和那兩座國公府各方的反應。

他老了,大限将至,有些事必須要提前安排起來了。

結果,宣屏突然毀容,那些人的打算全部被迫終止。

常太醫如常走了出去,背影漸行漸遠,遠離了禦書房。

皇帝拿過一本奏折,展開。

太監總管奚良正在給他研墨,他突然頓筆沉吟:“宣六這次的傷,你說究竟何人所爲?”

“英國公府那邊猜的是縣主爲了洩憤所爲。”奚良笑呵呵的,“奴才覺得令國公也有可能,他可寶貝他那小兒子了,那位小公子生得真是好樣貌,若是能好些做學問,陛下可得點他做探花郎呢。”

“人家的兒子,你倒是想的多。”

皇帝筆尖一甩,一滴朱紅墨迹精準落在奚良滿是皺紋的手背上。

奚良呵呵笑了起來。

這個話題,也就自然揭過。

彼時,傷勢又被控制住的宣屏也徹底冷靜下來。

她坐在妝鏡前,看着鏡中自己被遮住的半張臉,不敢做出表情,卻眼神陰狠。

阖府上下,無論是主子還是下人都在私底下看她笑話,擔心她嫁不出去,可是福禍相依……

雖然她毀了臉,卻不必再籌謀着如何殺夫守寡後再名正言順住回來了!

嫁給景少瀾的計劃雖然被迫終止,可是得罪她的人,她還是一個也不會放過!

景少瀾,虞瑾,還有……

夷安縣主!

? ?二更。

? 阿瑾:舅公棒棒哒,眼藥都上到陛下跟前了。

? 舅公:老命直接吓掉半條,你拿什麽賠?

? 奚公公:老兄弟啊,同道中人,伴君如伴虎,誰懂咱的苦?

? *

? 宣六:我的終極目的是住回娘家。

? 景五:合着上輩子的我就是個工具人?這炮灰的程度我接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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