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約而至,月華卻姗姗來遲。
江潮褪去,水霧潛藏,北玄江畔,難得一片空淨。
江畔的大道上,如往常一般擠滿了人,有公子權貴車辇而行,有富商殷戶羅绮遍身,當然,更多的還是尋常百姓。
人流緩行于大道上,歡聲笑語夾雜着嬉笑怒罵,好不熱鬧。每個人眼神中都帶着别樣的光輝,那是對今夜的期盼。
仿佛這一整個白天都成了今夜的鋪墊。
人流前行,在晚霞的映照下,道路兩旁的綠植都鍍上了一層赤紅的金邊,這一條官道外的林路,似乎搖身一變,變成了通往美好富足的康莊大道。
夜幕降臨,當落日的最後一抹餘晖暗去,天空,便是星與月的舞池。
如果說方才的最後一抹晚霞是白晝與夜色的分别,那如今的這條大道上,滾滾人流也自動分成了兩股,一股向北,一股向南。
兩股人流堅定、且有序地分開,似乎是生怕與對方在一起糾纏不休。
往北的人流走在他們熟悉的道路上,眼前是燈火輝煌的高樓,是浩瀚廣闊的北玄,是流光溢彩的紅燭,是他們心心念念的佳人們。
人們擁擠着,歡呼着,雀躍着,他們争先恐後地擠到紅燭台處,一朵又一朵的花賞被抛到紅燭台邊。
盛會尚未開始,紅燭台周圍便已鋪上了滿地紅妝。
紅燭周圍的座位早已坐滿,周圍已經圍上了一圈又一圈的客人,外面,還有客人源源不斷地趕來。
有人歡呼躁動,提前爲這場盛會暖場。
有人放眼台上,想着今夜的彩衣們會以怎樣的方式出場。
有人回首南望,心道此間熱鬧如此,那位白眼狼那邊還是如何冷清的光景。
有人心思機敏,悄悄繞到了紅燭後,想與那幾位心心念念的彩衣打一聲招呼,卻見她們皆神情嚴肅,無人理會他的打擾。
有人冷眼遍掃客座間,靜觀紅燭台下世間紛擾聲,不知在盤算着什麽。
墨軒的盛會,向來都不會令它的客人們失望,不知今夜,會帶給他們怎樣的驚喜。
……
與此同時,向南而行的人流,也逐漸走過了林中的小道,踏上了一條寬敞筆直的新路。
人流中有人驚歎,歎這一條路竟修得如此好,連兩側的怪木異植都那般平整。
也有許多人則心懷滿足,這一條路雖非他們所開,但腳下泥土砂石卻是他們所填,道旁點綴也是他們所布。如今看來,他們的努力沒有白費,這條新路,來再多的人也能接納得下。
新道僅兩裏,寬敞無蜿蜒,但人流卻走得相當緩慢。
不是貪賞這條路的光景,也不是沉浸在和周圍友人的談天說地中,而是這群人想給那個女子再多一些準備的時間。
新道不長,才行了半道,便已看見林間空地内的燈光。
不同于前些天來幫忙時所見的燈光,今夜的燈火似乎被精心布置過,彩燈華暈,如琉璃炫彩,前路光華,隻待來者同享。
趙辭也默默跟在人群中。
黃昏時分,萬事俱備,所有人都離開了林野中心的空地,他們将像墨軒的賓客們一樣,在夜色降臨時,踏上新開的道路,來到這一座獨屬于她們的“墨軒”。
趙辭想,這大概也是獨屬于他們這些賓客們的浪漫。趙辭本想留下來幫忙,在閑談時,青鸢說過,此次墨軒的盛會将會以她的萬劍斬月爲開場。趙辭不懂演繹,卻也想以自身本事給語冰幫上些忙,畢竟栖鳳湖上那一晚,天下琴絕和鳴,她于湖面之上舞劍的場景,想來也是不差的。
但是語冰拒絕了趙辭的幫助。趙辭一劍開道已經幫了她極大的忙,但今夜的盛會卻是她要獻給所有幫助、支持她的人的,作爲她的救命恩人,趙辭隻需在座上享受即可。今夜的花台上,隻會有她語冰一人。
因此,趙辭便随着那些客人們一起,從驿道的盡頭,沿着江畔的大道一路走來。
新道上的客人們有說有笑,僅僅是一天時間的相處,趙辭已經與他們相互熟稔,他們中亦有不少人猜出趙辭的女子身份,更知曉新道是趙辭一劍所開,對趙辭多是感激與傾佩。雖然好奇,卻沒有一人試圖打探她與語冰的關系。
赤衣有了自己的名字,叫語冰。這些人便自稱爲夏蟲,相互談笑間,說的多是語冰還叫赤衣的時候在紅燭上的趣事。
趙辭不知該如何評價這些人,明明他們皆有自己的生活,語冰也好墨軒也罷,對于他們而言本該隻是人生過客,這種客人與演繹者間的關系爲何能聯系得如此緊密?爲何他們兩邊都是以維護自己家人一般維護那所謂風花雪月?
趙辭想不明白,又有些明白。興許就像自己于劍、于俠,北幽的讀書人于三試一般吧。還有天下那些對君子會十二絕津津樂道的所謂君子,與這些人其實沒有太大的區别,隻是他們支持維護的對象不同罷了。
有津津樂道者,有無端攀比者,有指桑罵槐者,有狂熱不息者,有趨炎附勢者……世間衆人對于向往者的追逐,其實都沒有太大差别。
兩裏新道還是太短,不知不覺間衆人已經到了林間空地前。
目光前豁然開朗,數日内建起的一座座建築,在一日間簡單加上了各類點綴,這裏的一切對于人群中的多數“夏蟲”而言再熟悉不過了。可在夜色的襯托,在燈火的映照下,這座新起的“墨軒”帶給他們的除了驚喜還是驚喜。
彩燈如虹,繁花遍地。
花台匿于芳菲間,佳人立于百花上。
每一個席位間皆已擺好酒水,每一束燈光皆已聚至花台中,整片空地,靜待來者。
語冰獨立燈火下,面朝一衆賓客,妝容醉人。
衆人皆落座,花台周圍的坐席間僅趙辭那一桌,留下了幾個空位。
那是特意留給第二春秋和青書未的,趙辭摘下佩劍放于一處空位,與劍共賞今夜佳景。
明月終起,繁星皆隐,華燈如晝,美人歌舞。
歌聲甜美,曲樂和諧,清籁動夜色,夜色又以月光相和,如糖似蜜,沁人心脾。
彩燈無芒,映照花台繁花,繁花迷眼,卻皆是陪襯。
一道人影倒映在華燈之下,人影婀娜,勾人心弦。
花台中央,語冰翩跹而舞,如昙花夜放,美不勝收。
花香四溢,舞姿動人,此刻的語冰,如同上天派下的神使,在衆人的沉醉間撫平了他們原本的擔心、疑問,使他們枯萎了許久的内心再發新枝。
這一支舞,是語冰寫給所有人的詩賦。
詩賦中有語冰對所有人的感激,有語冰脫離墨軒尋求自由的向往,有語冰對于其餘彩衣的呼喚……
卻唯獨沒有這十餘日間面對流言蜚語的辛酸苦楚,這數十日以來所遇的危險苦難,這三年間被囚困于墨軒的不甘。
即便面對趙辭,面對青鸢黃衣她都未曾展現過一絲柔弱,也不曾提及半點委屈。她生來便是爲了将自己的美好展現給衆人,哪怕離開了墨軒,哪怕不再有圍觀的客人,她也不會改變她的這一點。
威脅如何?流言蜚語又如何?這些都不是她想展示的。
她想給“夏蟲”們看的,隻是她的一切美好。
語冰足尖輕點花台,笑顔如花,在那一瞬間,連趙辭都爲之失神。
在場所有人都屏息凝神,連心跳都融化在了翩跹舞姿之中。
一曲舞畢,全場皆沉默,随後掌聲雷動,滿座歡騰。
趙辭忽然想起紅燭台前所見的光景,她拾起一朵紅花,将其擲向花台。
衆皆效仿,拾裝飾于座上的花朵而擲。但真花終是輕于墨軒花賞,未曾登台便已翩翩落下,刹那間,百花飛舞,花台周圍下了好大一場花雨。
漫天花雨間,樂師匆匆走向花台邊與語冰相商,趙辭也起了身向準備下一曲的語冰點了點頭以示贊美。随後在語冰及在場衆人都沒有注意到的時候,趙辭攜劍悄悄離開。
如同那日背向着墨軒去尋語冰一般,這一次,趙辭背向着語冰周圍的燈光而行。
彩燈拉長了她的倒影,她渾身劍意流轉,劍氣随着她拔劍出鞘而愈發凝重。
一股風壓順着新道向北而行,林野間早早休憩的飛鳥被驚醒,随後在夜空中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束縛,跟着趙辭一點一點向北而行。
随着趙辭的腳步,暗處,兩側密林中的一株株醜陋的樹木也開始詭異地跟着趙辭一路前行,一縷縷劍氣在悄然間切割着它們的枝幹,斫擊着它們的樹根,令它們不得不随之而行。
終于,在新道的盡頭,趙辭停下了腳步,得以脫困的林鳥們驚飛而去,藏于密林中的怪樹如臨大赦,卻又一邊畏懼着一邊靠攏過來,趙辭望着前方的樹林,道:“離那邊遠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