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複明,在騰骥關與剌炀城之間的郊野上,原先躲藏在簡陋營帳中的流民們一個個悄悄地探出頭來,膽大些的流民甚至敢蹑手蹑腳地走出營帳,擡頭看着方才還展現異象的天空。
大雨方歇,騰骥關上空挂着一條七彩的虹光,好似兩側高山在這雄關之上又拉起了一條廊橋。
正當流民們癡癡地盯着騰骥關上的那道彩虹時,一道素白的人影走出騰骥關就此出現在一衆流民眼前。
那是一個身着白裙女子,美得如同畫中走出來的一般。
方才天生異象,先是白日染墨,而後天河倒懸,可那如天災般的大雨卻在将要落在衆人頭頂之際被一道無形的屏障擋住,倒懸的天河變作一根鳳凰的翎羽,接着,便是天色驟明,虹橋高懸。
彩虹之下,白裙女子就這麽忽然出現在流民們的眼前。
好似天仙下凡,攔住了關外茫茫多的北幽士兵,爲他們這群流離失所的人驅散了雨水,又将那倒懸的天河變作鳳羽化解了天災。
“天降鳳凰以救玉轸?!”
流民之中,有老者雙眼垂淚,目光熾熱地看着那突兀出現在衆人眼前的女子,倒頭叩拜。
一人如此,餘者不知所措,而後效仿之。
騰骥關與剌炀城間的郊野上,嘩啦啦地跪倒了一片流民,隻在關口與城門之間留下了一道數丈寬的空曠道路。
騰骥關口,第二春秋等人視線驟然寬闊,入眼卻是一片平原上滿滿皆是簡陋的營帳,如同一朵朵長滿于圃的蘑菇。而在這一朵朵灰白的蘑菇旁邊,跪着一個又一個衣衫褴褛的流民。
“他們這是……”
縱是心性素來淡然的青書未都爲他們這一行爲而疑惑。
第二春秋擡頭看了看天,微微思索後,道:“騰骥關外,登仙者的大戰引起天地異象,這些流民百姓無法理解這些天地異象是修行強者交手而現,将此認定爲鬼神所爲。而我們恰在此時穿騰骥關而到此,倆位的容貌又驚世駭俗,他們許是将你們認作了神明吧。”
青書未面露微笑,語氣卻微嗔道:“驚世駭俗又是什麽形容。”
慕容非則輕輕歎息,道:“北幽大軍南來,這些人流離失所而無朝堂護佑,隻能聚集躲避于此,在這破布營帳之中暫避求生。朝廷皇帝不管玉轸,玉轸的百姓們不就隻能盼望鬼神了嗎?”
“他們爲何不進城?”暗鴉問道。
“八成是剌炀城守衛、不,是玉轸朝廷不許這些流民入城,而他們不敢強闖剌炀城,又隻知騰骥關阻攔了北幽大軍二十年,便都躲在此處。”第二春秋的目光掃過郊野上的流民,高大的剌炀城就在眼前,短短數裏的距離,這片郊野上的流民足有十餘萬衆。
“若是讓他們都進了城,剌炀城不得亂做一團,城中的官老爺們還如何安然享樂?”慕容非譏諷道:“若是騰骥關即将告破,玉轸的朝廷說不定還會将武器甲胄送出城外,讓這些流民們在城外幫着抵禦北幽大軍,卻不會放一人進城。”
“他們何不反抗?”第二春秋不解。
慕容非搖頭道:“被奴役了二十年,凡有血性者所剩無幾,敢反抗者皆已死于明槍暗箭,陳氏皇族的利劍就懸在他們頭頂,除非将那利劍摘下,否則餘下的人如何還有反抗之心?”
第二春秋點頭歎息。
這會兒,郊野上的流民百姓們已經緩了過來,眼看着兩男兩女自騰骥關口走向,也知其并不是所謂的神明,便一個個都站起身來,好奇地看着他們。
這兩男兩女衣裳幹淨,布料也不尋常,隻有一女子身上沾了些泥污,可也比他們這些流民們幹淨太多了,一眼便知這兩男兩女與他們這些流民不同。
不過,這時候來此,身後又不曾攜帶了什麽活物,八成也是來避難的。既是如此,方才大夥齊刷刷地跪下,就顯得太丢人了。如此一想,這些流民們看向這兩男兩女的眼神便有了些不善,皆有種虧了什麽的感覺。
這不看不要緊,一看,諸多流民的目光就留在青書未和慕容非的臉上,再也不肯移開了。
此刻的慕容非臉上再無面紗,江山于君子會上那句傾國傾城的評價可不是溢美之詞,而青書未的容貌氣質也曾令第二春秋和趙辭失神,兩位女子皆是世間絕色,這些流民自然是看呆了。
好在兩位女子也習慣了被人如此看着,縱是有些膽大無禮的流民目光在她們臉上,身上轉個不停,她們也隻是面不改色地往剌炀城的方向走着。
可兩位女子神色如常,不代表暗鴉會視而不見。
冰寒的靈念悄然浮現,膽敢靠近的流民盡皆止步,暗鴉護着三人一路往剌炀城而去。
“呸,還是個修士,神氣什麽?!還不是一樣跟咱們一樣躲到這裏來!”待四人走過後,有人暗暗怒罵。
“八成是城裏哪個大官的女人,可不神氣着呢!”自有人附和。
“剛才哪個傻子先跪的,吓得老子還以爲北幽國師來了呢,皆過就這個女人,除了老娘,老子什麽時候給女人跪過!她麽的。”
“……”
四人走過,流民之間議論不斷,隻怪這四人形象氣度與衆人實在格格不入,暗鴉震懾的手段又出沒于無形,未能顯現于衆人之前,所以這些議論多半不是什麽好話。
“爲了這些人,值得嗎?”暗鴉忽然道。
越是臨近剌炀城,暗鴉越是黯然,他時不時盯着慕容非的背影發呆,似乎很不願意看到慕容非進城。
慕容非的眼睛輕輕掃過周圍的流民,這些流民多是青壯,老少稍微少了些,也是,許多老少也跑不到這騰骥關來。她微微一笑,一時令周圍的流民失神。
她道:“百姓如此,隻是少了些教化。而且,我又不是爲了他們才來的。”
慕容非擡起頭,看着剌炀城上人頭攢動,道:“你知道的,我是個自私的人,我來此,隻是爲了我自己。”
第二春秋擡手,周圍百姓的忽然消失地無影無蹤,他看向慕容非道:“現在,我們說話他們聽不見。那你究竟是爲了什麽要來這剌炀城?你說你是來嫁人,來嫁給這個願意以皇後之位給你的玉轸皇帝。可你根本就不認識他,北幽大軍就在關外玉轸的皇後之位也不是什麽值得你向往的,慕容妹妹,你來此到底是爲何?”
慕容非停下腳步,轉頭看向這個在半道上認識,似乎有些過于熱心腸的天下琴三,她燦爛一笑,好似鮮花綻放于野,她看着第二春秋的眼睛,道:“第二哥哥,待找到住處後,今晚,我來告訴你,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