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雖沉迷修道,不理朝政,但并不代表她愚鈍。
尤瀾将這“以工代赈”之策掰開了揉碎了說與她聽,她自然能聽出其中的妙處。
災民聚集城外,無所事事,不僅消耗大量的赈災糧,還對雲州城的治安造成極大的隐患。
更有人暗中推波助瀾,意圖借災民之手,行不軌之事。
若能讓這些災民有事可做,有力可使,自然能化解諸多問題。
而且無需支付銀錢,隻需提供一日兩餐,便能讓他們心甘情願地賣力幹活,這買賣,劃算!
可...
冀玄羽柳眉微蹙,提出了自己的疑問:
“可爲何要讓那些世家、商賈參與其中?”
她略一停頓,
“還有,那些災民若是不願做工又當如何?畢竟,如今他們即便什麽都不做,也能領到些許稀粥,勉強維持生計,又何必去受那份苦,遭那份罪?”
“更何況,如此大規模的工程,動辄數十萬人,自古以來,大興土木,難免落人口實,被冠以‘暴君’之名。”
她歎了口氣,
“也難怪你說這法子無人敢用。但凡有些許差池,便是萬劫不複,史書之上,怕是要留下千古罵名。”
冀玄羽看向尤瀾,目光中帶着些許擔憂,
“這法子雖好,卻太過冒險。朝中大臣,恐怕無人敢輕易嘗試。縱使有人提出,陛下也未必敢應允。”
“想當年,秦始皇征發徭役,修建長城、阿房宮,雖功在千秋,可也落得個暴虐之名,爲後人诟病。”
“再說,即便朝廷出面,那些世家、商賈又豈會輕易就範?他們個個精明似鬼,不見兔子不撒鷹,若無足夠的好處,怕是難以讓他們心甘情願地出錢出力。”
“還有那些災民,本就對朝廷心存怨怼,若是強行征發,隻怕适得其反,激起更大的亂子...”
大衍立國之前,曆史與尤瀾所知相差無幾,直至秦末,才有了不同走向。
本該一統天下的漢高祖劉邦,卻在彭城之戰中,被項羽率領的三萬鐵騎斬于馬下。
劉邦一死,漢朝分崩離析,天下再次陷入紛争。
尤瀾見冀玄羽如此認真地與自己探讨國策,心中那股爲人師表的沖動又湧了上來,他搖了搖頭:
“娘子此言差矣。”
他放下酒杯,正色道:
“大興土木,勞民傷财,并非隻有暴君才會如此行事。”
“阿房宮、秦始皇陵,乃是帝王爲一己私欲而建,不顧百姓死活,自然爲天下人所唾棄。”
“可鄭國渠、都江堰、靈渠、長城,這些工程,皆是利國利民之舉,雖耗費巨大,卻也造福後世。”
尤瀾頓了頓,繼續說道:
“這些工程,興建之初,或許會有人質疑,有人反對,可随着時間的流逝,又有幾人會記得當初的非議?後世之人,所見的,皆是這些工程所帶來的裨益。”
他輕歎一聲,
“至于爲何要讓那些世家、商賈參與其中...”
尤瀾話鋒一轉,語氣中帶着幾分無奈,
“娘子以爲我想?可如今國庫空虛,哪還有餘錢來養活這麽多人?都被那昏君拿去煉丹修仙了!偌大的國庫,怕是連隻老鼠都養不活!”
尤瀾一臉鄙夷。
“沒錢沒糧,如何讓災民吃飽肚子幹活?難不成讓他們餓着肚子上工?那才是真正的暴君所爲!”
冀玄羽聽他罵自己“昏君”,氣得牙癢癢,卻又不好發作,隻得強壓怒火,
“就算國庫空虛,可那些世家、商賈又豈是好相與的?想要從他們身上榨出油水,怕是比登天還難!”
尤瀾夾起一片涮好的羊肉,蘸了蘸醬料,送入口中,細細咀嚼,這才慢條斯理地開口:
“這有何難?”
他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這些人,無非是求名求利。”
他豎起一根手指“先說那些想求利的,比如城東的楊家,世代經營綢緞生意,富甲一方。朝廷可以以‘絲綢之路’的商貿權爲誘餌,承諾隻要他們出資修建從雲州到甯州的馳道,便可獲得未來十年‘絲綢之路’上三成的收益。”
他又豎起一根手指
“再說那些想求名的,就更好辦了。城西的周家,幾代人都想擠進官場,卻一直未能如願。朝廷可以給周家家主一個‘員外郎’的虛銜,再讓他們負責修繕城牆,并在城牆上刻上他們的名字,以示表彰。如此一來,他們還不得感恩戴德?”
尤瀾冷笑一聲,
“說白了,不過是投其所好罷了。對朝廷而言,不過是舉手之勞,卻能換來大量的錢糧,何樂而不爲?”
“至于如何讓那些災民聽話...”
尤瀾越說越興奮,又斟滿一杯酒,一飲而盡,
“這還用問?”
他大手一揮,
“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朝廷張榜公示,說明‘以工代赈’的益處,再派官員到災民中宣講,讓他們明白,這是朝廷的一片苦心,是爲了讓他們有口飯吃,有條活路。再從災民中挑選出一些身強力壯、有威望之人,擔任‘管事’,協助官府管理。如此雙管齊下,何愁災民不肯出力?”
尤瀾越說越得意,忍不住又開始“日常乳帝”:
“不過,依我看,這法子雖好,那個裝逼的女帝,多半是沒這個魄力用的——”
冀玄羽本還聽得頻頻點頭,可聽到此處,臉色陡然一變。
她猛地一拍桌案,怒目而視,
“誰敢說朕不行?!”
好你個尤瀾!
竟敢在背後如此诋毀朕!
竟敢說朕無能?!
冀玄羽氣得渾身發抖,
是可忍孰不可忍!
你不是瞧不起朕嗎?
好!
這“以工代赈”之策,朕還非用不可了!
等着瞧!
明日早朝,朕便頒布诏令,推行此策!
看你到時候還敢不敢小瞧朕!
冀玄羽心中發狠。
還有...
你不是覺得朝中無人,都是一群酒囊飯袋嗎?
好!
那朕就将此事交由雲州府衙辦理!
若是辦成了,朕...朕便賞你個...
若是辦不成...
冀玄羽眼中寒光一閃。
哼!朕定要...
“嗯?你...你作甚?”
冀玄羽突然感覺腰間一暖,整個人被攬入一個熟悉的懷抱。
她驚呼一聲,
“放手!還在用膳呢,莫要胡來!”
“松開!朕...朕要就寝了...”
冀玄羽的聲音越來越低,直至微不可聞。
她覺得自己這次怕是真的要栽了…
這可如何是好?
急!在線等!“娘子——”
尤瀾身形一晃,帶着幾分醺意,歪在了“臧沁雯”身上。
他口中呼出的熱氣,混着淡淡酒香,拂過她頸側細膩的肌膚。
“時候……不早了,”尤瀾舌頭有些打結,聲音低沉,“咱們,是不是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