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她說,聲音輕柔,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本帝限你們一個工作日。”
“五日之内,必須給朕一個滿意的答複!”
“臣……領旨。”
鮮于清羽垂首應道,緩緩向後退去,直到身影消失在門外。
冀玄羽這才放松下來,輕輕吐出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她的眼神變得幽深,閃爍着複雜的光芒,喃喃自語:
“狗男人,你究竟還藏了多少秘密?”
“朕倒要看看,這世上……是不是真有你算不透的事!”
……
鮮于清羽一踏出禦書房,就感覺像是有一張無形的大網,将她緊緊裹住。
那種感覺……讓人窒息。
她開始在腦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放。
回放着與尤瀾見面的每一個瞬間,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
從他接過茶杯時指尖的輕顫,到他聽到“分封令”時眼底一閃而過的光芒。
沒錯!
分封令這事,絕對跟他脫不了幹系!
他再怎麽僞裝,再怎麽掩飾,都逃不過她的眼睛。
那種下意識的反應,是騙不了人的。
鮮于清羽自幼便跟着祖父學習察言觀色,這門本事,她自信已經練到了爐火純青。
她相信自己的直覺,絕對不會錯!
他對分封令的了解,遠超常人!
否則,他不會露出那種……那種了然于胸的表情。
可是……他到底是怎麽知道的?
難道……這計策是他獻給陛下的?
還是說……他與陛下心有靈犀,不謀而合?
鮮于清羽隻覺得思緒紛亂如麻,理不出一個頭緒。
更讓她感到困惑的是,之前在禦花園,自己無意中提起分封令時,他的反應……
實在是太耐人尋味了。
表面上,他笑得雲淡風輕,還連連稱贊這計策高明。
當時自己還以爲他是真的贊同,現在回想起來……
那笑容,分明透着一股……玩味和不屑!
尤其是最後那個眼神,似笑非笑,意味深長……
就好像,他早就預料到了分封令的後果,看到了幾百年後的大廈傾頹!
自己不過是随口一提,他就已經洞悉了全局?
可他當時爲什麽不說?
難道……他不想建功立業,不想名垂青史?
鮮于清羽百思不得其解,輕輕搖了搖頭。
算了,先不想這些。
今晚發生的事,更是透着一股詭異。
陛下不過是小憩片刻,醒來後竟突然參透了分封令的緻命缺陷。
還用“棋盤弈米”這種……
這種近乎小孩子把戲的方式,來向自己闡述分封令的弊端!
這簡直……匪夷所思!
冀玄羽能發現分封令的漏洞,這并不奇怪,畢竟她也是天資聰穎之人。
但她用這種方式來表達……
這太不尋常了!
棋盤弈米,看似簡單,實則蘊含着極爲深奧的數理玄機。
若非對算學之道有極深的造詣,根本不可能參透其中的奧秘。
自己也是苦思冥想了許久,才恍然大悟。
而這種學問,絕非冀玄羽所能掌握。
她們二人從小一起長大,彼此的底細,再清楚不過。
冀玄羽的算學水平……
呵,讓她算個賬目,都能算得一塌糊塗!
這其中,定有蹊跷!
她到底是從何處得知的?
倘若是尤瀾告知于她……
他們二人,又是如何暗通款曲的?
自己可是冀玄羽的貼身女官,幾乎寸步不離!
鮮于清羽在禦書房外伫立良久,夜風吹來,帶着絲絲涼意。
她緊了緊身上的披風,喃喃自語:
“奇怪。”
“當真奇怪。”
“他們兩個……到底是什麽時候勾搭上的?”
……
皇宮深處,禦書房。
雄雞未鳴,天色尚暗。
冀玄羽竟破天荒地起了個大早,獨自坐在禦書房内,批閱奏章。
這可真是……這是什麽神仙操作。
她端坐在書案前,面前堆積如山的奏折,像是一座座難以逾越的高峰。
她卻一份一份地仔細翻閱,朱筆圈點,一絲不苟。
其實,冀玄羽向來不喜這些繁瑣的政務。
每日對着這些枯燥的文字,實在是無趣得緊。
想當初,她剛剛登基,也曾滿懷雄心壯志,想要勵精圖治,做一位名垂青史的女帝。
那時,她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挑燈夜戰,比誰都勤勉。
她以爲,隻要自己足夠努力,就能得到天下人的認可。
可結果呢?
那些大臣,隻看到了她的過失,對她橫加指責。
他們隻顧着争權奪利,在朝堂上鬧得不可開交。
無論她如何努力,如何平衡各方勢力,總有人心懷不滿。
做得越多,錯得越多。
到頭來,竟落得個“牝雞司晨,國之禍亂”的罵名。
仿佛,她生來就是一個錯誤,一個不該存在的異類。
女子掌權,終究是難容于世。
無論她身處何地,總感覺有無數雙眼睛在暗中窺視,稍有差池,便會萬劫不複。
她終于體會到了師父孔河陽當年的艱辛。
那些堆積如山的奏折,那些勾心鬥角的朝臣,足以将人逼瘋。
真不知孔河陽是如何在處理這些繁雜政務的同時,還能抽出時間來教導自己爲君之道的。
再後來,冀玄羽也倦了,累了。
什麽雄心壯志,什麽家國天下,統統抛諸腦後。
索性破罐子破摔,徹底放飛自我。
朝堂上的事,能不管就不管,能推脫就推脫。
反倒是落得個清閑自在。
更讓冀玄羽感到可笑的是,她發現,自己勤政與否,似乎對這大衍的運轉,并沒有什麽影響。
既然如此,何必還要自尋煩惱?
不如及時行樂,做些自己喜歡的事情。
不過,最近一段時間,她又重新燃起了對政務的興趣。
倒不是她突然轉了性子,而是因爲……
把救災工程丢給雲州府之後,褚無愆每日呈遞上來的折子,總能讓她眼前一亮。
那些新奇的舉措,那些大膽的設想,簡直聞所未聞!
這哪裏是赈災,分明是一場……
一場别開生面的博弈!
而這幕後的操盤手,一眼就看穿了,定是尤瀾無疑。
她在一堆奏折中翻找着,很快便找到了褚無愆今日呈遞上來的那一份。
冀玄羽迫不及待地展開奏折,細細閱讀起來。
昨日京郊發生的事情,褚無愆在奏折中記錄得清清楚楚。
那些藩王,賊心不死,竟派人暗中潛入災民之中,散布謠言,蠱惑人心,妄圖煽動百姓造反。
什麽“石人一隻眼,挑動黃河天下反”,什麽“蒼天已死,黃天當立”……
各種陳詞濫調,老掉牙的把戲,全都使了出來。
可他們千算萬算,卻漏算了一點。
尤瀾以工代赈,發放糧饷,使得災民們衣食無憂,生活有了着落。
人心思定,誰還願意冒着掉腦袋的風險,跟着他們去造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