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那些個真正有權有勢的,誰瞧得上這幫隻會耍嘴皮子的?”
……
尤瀾一行人并不着急趕路,一路上走走停停,細心觀察着雲南的風土人情。
“诶,你們說,這大白天的,那牛咋就閑着呢?”
尤瀾突然來了興緻,指着不遠處田裏忙碌的景象,笑眯眯地問。
隻見一頭壯碩的水牛,正悠閑地在田埂上吃草,絲毫沒有下地幹活的意思。
而在田裏,一家老小卻忙得不可開交,一個個累得腰都直不起來。
這強烈的反差,讓人看了不禁心生疑惑。
周子謙和周青霜對視一眼,都搖了搖頭,表示不明白。
就連平日裏自诩見多識廣的鮮于清羽,也一時答不上來。
“慕容,你也不知道?”
尤瀾挑了挑眉,故意賣了個關子:
“你說,會不會是他們舍不得用牛,怕把牛累壞了?”
“這……不能吧?”
周青霜想了想,還是覺得不太可能。
鮮于清羽一時也想不通其中緣由,她猶豫了一下,從腰間取下錢袋,從中摸出幾枚銅錢,快步走向田埂。
她找到一位正在田邊休息的老農,先是客氣地行了一禮,然後指着田裏的景象,輕聲詢問起來。
老農倒是沒藏着掖着,很痛快地跟鮮于清羽解釋了一番。
原來,這雲南的田地,土質松軟,水又深,牛蹄子踩下去容易陷進去,不好發力。再加上田裏的莊稼長得也不一樣高,用牛耕地,反而容易把莊稼給糟蹋了。所以,還不如直接用人來得方便。
鮮于清羽聽完,這才恍然大悟,她謝過老農,轉身回到尤瀾身邊,将老農的話一五一十地複述了一遍。
“原來是這麽回事。”
尤瀾聽了,點了點頭,似乎早有預料。
“跟我想的差不多。”
他笑了笑,接着說道:
“所以說啊,這事兒,還得親自來看看才知道。光看書本,容易想當然。”
他借機提醒衆人,實踐的重要性。
幾人都深以爲然地點了點頭。
很多事情,隻有親身經曆了,才能明白其中的道理。
正說着,尤瀾突然注意到遠處的水渠上,漂來一個黑乎乎的東西。
“那是什麽?”
尤瀾眯起眼睛,仔細看了看。
“好像是……一個木盆?”
鮮于清羽也有些不确定。
“不對,盆裏有東西!”
周青霜眼尖,一眼就瞧見了木盆裏的異樣。
“好像是……孩子?”周子謙也看清了,驚呼出聲。
尤瀾臉色一變:“過去看看!”
話音未落,周子謙已經一馬當先沖了出去。
他縱身一躍,幾個起落就到了水渠邊,伸手将木盆撈了起來。“哇...哇...哇...”
凄厲的哭聲撕破了河邊的甯靜。
周子謙抱着個木盆,手足無措,盆裏裹着襁褓,一個瘦弱的小女嬰正哭得撕心裂肺。
“這...哪來的孩子?”
他瞪大了眼睛,像見了鬼一樣。
“誰家的娃?”
大小夥子一個,他哪見過這陣仗。
鮮于清羽小心地從木盆中抱出女嬰,輕輕拍着她的背,試圖安撫。
小家夥緊閉雙眼,臉色蒼白得吓人,嘴唇幹裂,一看就是餓了很久。
“還有氣。”
鮮于清羽探了探女嬰的鼻息,稍稍松了口氣,但眉頭卻擰得更緊了,
“誰這麽狠心,把孩子扔在這兒?”
“可能是家裏實在揭不開鍋了,唉,可憐的孩子。”
周青霜的眼中滿是同情。
尤瀾看着女嬰,略一思忖,果斷下令:
“今晚就在此處紮寨,不走了。”
“小周,你帶幾個人,出去看看情況。”
“熬點稀粥,給這孩子喂下去。”
“附近要是有村子,看能不能請個奶媽。”
“好嘞,大哥!”
周子謙得了令,一溜煙地跑了。
沒過多久,出去打探的護衛帶回了讓人心驚肉跳的消息。
就在不遠處,有個亂葬崗,裏面竟然埋了十幾個被扔掉的嬰兒!
十個男嬰,三個女嬰。
“這...究竟發生了什麽!”
鮮于清羽緊緊攥着拳頭,指節發白,聲音都在顫抖。
周青霜也怒火中燒,
“男娃咋比女娃還多?雲南這是出了什麽鬼!”
鮮于清羽一臉茫然,
人,怎麽能狠心抛棄自己的骨肉?
周青霜眼中燃起了熊熊怒火,咬牙切齒地說:
“一般人家,都覺得丫頭片子是賠錢貨,或者是一門心思想要個帶把的傳宗接代。”
“要是實在養不活了,就會把女娃給扔了。”
她頓了頓,死死盯着那幾個護衛,
“可現在,男寶數量遠超女寶!”
“這肯定不是因爲缺幹活的。”
“雲南一定是出大事了,否則,誰會舍得扔掉自己的親娃!”
“雲南不是一直比北邊富嗎?”
“怎麽會這樣!”
尤瀾拍了拍周青霜的肩膀,示意她稍安勿躁,
“人死不能複生,咱們既然撞上了,就不能讓這種事再發生。”
他的目光轉向鮮于清羽,問道:
“慕容,你之前說,雲南的賦稅是每畝三鬥米?”
“對。”
鮮于清羽點點頭,這點她記得很清楚。
“尤瀾,這有什麽不對嗎?”她有些疑惑。
尤瀾眉頭緊鎖,沉聲道:
“雲南這地方,水田多,收成好,所以朝廷這些年一直都征重稅。”
“照理說,就算稅重了點,但養活一家老小應該不成問題,更不可能出現扔孩子的情況。”
鮮于清羽和周青霜都表示贊同。
官府又不是笨蛋,如果不是雲南富得流油,怎麽會征收這麽高的稅?
難道真要把老百姓逼上絕路,逼着他們造反嗎?
想到這兒,鮮于清羽心裏已經有了答案。
雲南的百姓,已經養不活孩子了。
那些把持着雲南的士族,那些在雲南爲官的人,他們到底做了什麽天怒人怨的事!
她眼中殺氣騰騰,咬牙道:
“我現在就給陛下寫信!”
“一群王八蛋,眼皮子底下出了這種事,竟然還敢裝作不知道!”
“真不知道雲南這鬼地方,變成這樣有多久了!”
“這些貪官污吏,一個都别想跑!”
尤瀾卻搖了搖頭:
“時機尚未成熟。”
“爲什麽?”
鮮于清羽很不理解。
“現在動手,容易打草驚蛇。”
尤瀾緩緩說道,
“斬不盡殺不絕,關鍵是要找到根源。”
“行,那就讓這些王八蛋再多活幾天。”
鮮于清羽強壓着怒火,恨恨地說。
尤瀾歎了口氣,自言自語道:
“‘攤丁入畝’的政令,到雲南應該有二十來天了吧?”
他眯起了眼睛,
“這些人膽子真夠肥的。”
很明顯,雲南變成這樣,就是最近的事。
“你是說?!”
鮮于清羽似乎想到了什麽,驚呼道:
“他們竟然真敢這麽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