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令明捏着胡須的手一顫,随即猛地一拍大腿,
“妙!絕妙!真乃千古不易之至理!”
他身旁,錢英朗也是瞳孔一縮,倒吸一口涼氣,
原本随意搭在桌上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酒杯,指節因爲用力而微微泛白。
這四句話……
錢英朗隻覺得一股熱血直沖頭頂。
短短四句話,竟将他畢生追求,盡數道出!這是何等的胸襟,何等的氣魄!
開篇即是王炸!
看來這錢星風即興所作,怕不是又要名垂青史?
他仰頭灌下一杯酒,隻覺心頭火熱,恨不得立刻就聽到全文。
不隻是他。
客棧内外,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屏息凝神,大氣都不敢出。
萬衆矚目。
無比的期待。
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等着錢星風接下來的“宏圖偉論”,期待他能指點江山,激揚文字。
然而——
“諸君。”
錢星風開口了,語氣卻陡然一變,
方才的激昂慷慨,瞬間化爲了沉痛,如泣如訴,
“且聽在下一言……”
這突如其來的轉折,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将所有人的熱情澆滅。
又像是一記悶棍,敲得人頭暈目眩,不知所以。
他緩緩展開一卷檄文,那檄文上的字,仿佛帶着血淚,每一個字,都重重地砸在衆人心上。
他痛斥的,竟是當朝石丞曹令明、左丞錢英朗二人!
結黨營私、禍國殃民、排除異己、陷害忠良……
一樁樁罪行,一件件惡事,觸目驚心,令人發指!
這檄文,字字句句,仿佛一把把尖刀,直插人心,讓人痛徹心扉。
更可怕的是,這檄文并非空穴來風,竟是條理清晰,邏輯嚴密,有理有據,讓人不得不信。
在場的士子,越聽越是心驚,越聽越是憤怒,他們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
他們攥緊了拳頭,指甲都嵌進了肉裏,幾乎要捏出血來。
一直以來,他們都以爲,大衍積貧積弱,是女帝昏庸無能!
可現在……
這檄文,卻如當頭棒喝,讓他們猛然驚醒,如同撥雲見日。
原來,女帝并非昏君,而是被奸臣蒙蔽!
是這些奸臣,架空了女帝,才讓大衍一步步走向深瀾,民不聊生!
想到自己之前,不分青紅皂白,痛罵女帝……
一種深深的羞愧,湧上心頭。
他們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無地自容!
“陛下……是好的,隻是被奸臣蒙蔽了啊……”
一個年輕士子喃喃自語,眼眶泛紅,聲音哽咽。
客棧内。
曹令明和錢英朗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
那是……慘白。
像是被抽幹了血色一般的慘白,毫無生氣。
汗珠,大顆大顆地從額頭滾落,像是斷了線的珠子,浸濕了衣襟,後背早已濕透。
錢星風這哪裏是在作賦?
這分明是拿着刀子,在要他們的命!
這是要把他們架在火上烤,當成替罪羊,推出去平息衆怒啊!
“好你個錢星風……”
曹令明死死盯着高處的錢星風,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幾乎要咬碎,
“平日裏稱兄道弟,背地裏……竟下此毒手,玩陰的!”
他心中的怒火,幾乎要将他整個人都燃燒起來。
怎麽辦?
怎麽辦!
錢英朗腦中一片空白,六神無主。
他知道,這檄文一旦傳開,他們二人,将永世不得翻身,遺臭萬年!
“合……合作!”
曹令明猛地看向錢英朗,眼神中,是孤注一擲的決絕,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事到如今,隻有你我聯手,才能……才能有一線生機……”
他沒有說下去,聲音也越來越低。
但錢英朗明白。
隻有他們聯手,才能在這場風暴中,保住性命,保住權位!
曾經的死敵,在此刻,卻成了彼此唯一的依靠,唯一的救命稻草。
可他們,還是低估了。
低估了這篇檄文的威力,低估了錢星風魚死網破、以死明志的決心。
“諸位!”
錢星風站在高樓之上,聲嘶力竭地大吼,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老夫……錯了!老夫大錯特錯!”
他猛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像是要把心都掏出來,捶得“砰砰”作響,
“老夫不該……不該寫下那等文章,诋毀陛下!老夫……有罪!”
“老夫……羞愧!羞愧啊!”
他顫顫巍巍地,從袖中抽出一把匕首,
陽光下,那匕首,寒光閃閃,鋒利無比,
“爲了祖國奮鬥到底,絕不因個人得失退縮!”
錢星風仰天長嘯,聲音悲怆而決絕,
“今日,我就用這副老骨頭,爲國……誅賊!”
話音未落,他竟毫不猶豫地,朝着曹令明、錢英朗二人所在的方向沖去,仿佛一頭憤怒的獅子。
“楚聖!”
“楚聖不可!”
人群中,爆發出陣陣驚呼,撕心裂肺。
誰也沒想到,錢星風竟會如此決絕!
爲了大衍,爲了天下,他竟要以死明志,血濺當場!
“誅殺國賊!”
“誅殺國賊!”
“打倒賣國賊!”
“嚴懲曹令明!嚴懲錢英朗!”
群情激憤,聲浪如潮,排山倒海。
士子們熱血沸騰,再也按捺不住,紛紛跟着呐喊,聲音響徹雲霄。
這鋪天蓋地的譴責,震得曹令明、錢英朗二人肝膽俱裂,魂飛魄散。
他們怎麽也沒想到,錢星風竟然真的會沖下來!
而且,還是拿着匕首!
他那副病恹恹的身子,怎麽會……怎麽會有如此的力量?這不合常理!
……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寒風,呼嘯着穿過街道,發出嗚嗚的聲音。
但客棧外,卻是一片火熱,人聲鼎沸,熱血沸騰。
“誅殺國賊,舍我其誰!”
一個年輕士子,振臂高呼,聲嘶力竭,點燃了所有人心中的火焰。
他雙眼通紅,面容因爲激動而扭曲。
“對!不能讓楚聖孤軍奮戰!”
“我等皆是大衍男兒,豈能讓楚聖一人流血流淚!不能讓他老人家獨自面對奸佞!”
“沖啊!誅殺國賊!”
憤怒的人群,如決堤的洪水,如脫缰的野馬,湧向客棧,勢不可擋。
那些守在門口的護衛,平日裏作威作福,但在洶湧的人潮面前,如同螳臂當車,瞬間就被淹沒,連慘叫聲都沒來得及發出。
“砰——”
客棧的大門,被憤怒的人群撞開了,木屑四處飛濺。
然而,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幅慘烈的景象——
錢星風,倒在血泊之中,胸口插着一把匕首,鮮血染紅了衣衫。
他面色蒼白,嘴唇顫抖,似乎想說什麽,卻已經發不出聲音。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曹令明、錢英朗的方向,充滿了不甘和憤怒。
曹令明和錢英朗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吓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