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轉過身，從窗邊走回辦公桌前，他沒有坐下，而是俯身，用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畫了三個圈。

“王檢，我們現在面對的，不是一個敵人，是三個。”

他的動作很随意，但王建國和陳麥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過去。

“第一個圈，許天佑。”林默的手指點在第一個圈的中央，“他是核心，是靶心。我們手裏關于他的證據，最直接，最紮實。從他非法獲取劉沐陽的信息，到組織水軍進行網絡暴力，再到線下尋釁滋事，證據鏈完整，事實清晰。他是那道已經做好的涼菜，可以直接上桌，先聲奪人。”

“第二個圈，那個所謂的‘美食誠信聯盟’。”林默的手指劃向第二個圈，這個圈他畫得最大，“這是主菜，是硬菜。但它現在還是一塊生肉，甚至是一頭活牛。我們知道它存在，知道它在作惡，但它的組織架構是誰？頭目是誰？資金如何流轉？盈利模式是什麽？這些都需要時間去偵查，去深挖。把這道需要慢火慢炖的硬菜，和許天佑那盤涼菜一起上，隻會把涼菜給捂熱了，變了味。”

“第三個圈，銀行的王天。”他的手指最後點在那個最小的圈上，“他就是飯後甜點，或者說，是一碟下酒的花生米。他的罪名是侵犯公民個人信息，和許天佑他們的敲詐勒索、尋釁滋事性質完全不同。他的犯罪事實獨立，證據鏈也獨立。把他摻和進來，就像是在一鍋紅燒肉裏撒了一把跳跳糖，味道不對，還會幹擾主菜的口感。”

一番話說完，辦公室裏安靜得可怕。

陳麥已經聽傻了。他以前隻知道案子要分主次，但從沒想過，一個複雜的刑事案件，能被林默用請客吃飯的比喻，拆解得如此清晰透徹。

這已經不是在談法律了，這是在談藝術，談戰略。

王建國端着茶杯，久久沒有說話。

他作爲資深的檢察官，當然明白分案審理和并案審理的利弊。院裏之所以傾向于并案，是想在法庭上，一次性将整個犯罪鏈條完整地呈現出來，形成一股強大的指控氣勢，給法官和社會一個“此案性質極其惡劣”的整體印象。

這是一種宏大叙事的辦案思路，追求的是整體效果。

但林默提出的，是另一種思路。

一種更精準、更犀利，如同外科手術刀一般的戰術思路。

“你的意思是，分而治之？”王建國終于開口。

“對。”林默點頭，“但不是簡單的分，而是有策略地分。”

“第一步，快刀斬亂麻，集中所有優勢力量，先辦許天佑。”林默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帶着一股不容辯駁的力量，“他的案子事實最清楚，争議最小。我們用最快的速度，把他送上法庭，拿到一個幹淨利落的判決。這叫殺雞儆猴。”

“一個公開的、罪名确鑿的判決，會起到兩個作用。第一，給所有關注這個案子的人一個交代，尤其是給受害者劉沐陽一個交代，穩住社會輿論。第二，也是最重要的，是給第二口鍋和第三口鍋裏的人，施加巨大的心理壓力。”

王建國放下了茶杯，身體完全坐直。

他已經完全被林默的思路帶了進去。

“許天佑被判了，那個‘美食誠信聯盟’裏的人會怎麽想？他們會知道，我們已經盯上他們了，他們的保護傘倒了。這時候，内部必然會産生恐慌和分裂。有的人想頑抗到底，有的人想棄船逃生，甚至會有人想主動交代，争取立功。這時候，我們再把偵查的網撒下去，事半功倍。”

“至于銀行的王天，”林末的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他那碟花生米，最簡單。許天佑的判決書下來，就是定死了他洩露信息的直接後果。我們拿着判決書去找他談話，你覺得他還能扛多久？到時候，他不僅會交代自己的問題，爲了減刑，甚至會主動供出更多我們不知道的内幕。”

三口鍋，分竈燒。

第一口鍋，是震懾。

第二口鍋，是瓦解。

第三口鍋，是撬動。

環環相扣，步步爲營。

王建國看着眼前的年輕人，心裏翻起了驚濤駭浪。

這小子，哪裏隻是個懂法律的學生。

他這套組合拳打下來，根本就是一個深谙人性和戰術的獵手！他不僅僅是在追求法律上的勝利，他是在布局，是在瓦解一個犯罪團夥的心理防線！

院裏那些經驗豐富的老檢察官，考慮的是法律條文，是證據閉環，是如何在法庭上進行一場漂亮的辯論。

而林默，他從一開始，就把戰場放在了法庭之外。

他的目标，不隻是把罪犯送進去，而是要讓他們從内部開始崩潰。

高下立判。

“王檢，并案審理，看起來是集中力量辦大事，但實際上是把我們自己所有的牌，一次性都亮給了對手。三個被告，幾十個證人，上百份證據，全都攪在一起。庭審會變得極其漫長和複雜，任何一個環節出問題，都可能導緻整個案子被拖延，甚至出現變數。”

林默最後做了總結。

“而分開審理，我們始終掌握着主動權。打一場，赢一場。用一場勝利，爲下一場勝利鋪路。積小勝爲大勝，最終把他們全部送進去，一個都跑不掉。”

陳麥在一旁聽得熱血沸沸。

他現在終于明白，林默爲什麽能一戰封神了。

這種把控全局、洞悉人心的能力，根本就不是普通人能擁有的。

王建國沉默了足足一分鍾。

他站起身，在辦公室裏來回踱步。

他在思考，在權衡。

林默的方案，大膽，犀利，但風險也同樣存在。它要求檢察院和公安機關有極高的配合度和執行力，對辦案節奏的把控要精确到天。

但這方案一旦成功，其效果也遠非并案審理可比。

許久，王建國停下腳步，他拿起辦公桌上的紅色内線電話。

他沒有再征求林默的意見，而是直接按下了幾個号碼。

“喂，小李嗎？”

“通知專案組全體成員，立刻到一号會議室開會。”

“對，全體，一個都不能少。”

王建國挂斷電話，看向林默。

“你，也一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