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區檢察院。
林默推開那扇熟悉的辦公室門時，沒有敲。
電話裏王建國的口氣，不像是在邀請他來喝茶。
辦公室裏，煙霧缭繞。
王建國沒有坐在辦公桌後，而是站在窗邊，背對着門口，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煙。
地上的煙灰缸裏，已經堆起了一座小山。
聽到開門聲，他轉過身。
那張一向沉穩的臉上，帶着一種宿醉般的疲憊和幾分見了鬼的荒誕。
“來了。”
他掐滅手裏的煙頭，大步走到飲水機旁，給自己灌了滿滿一杯涼水，一飲而盡。
整個過程，他都沒再看林默一眼。
林默自顧自地在沙發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
“王叔，火氣這麽大？”
“火氣大？”王建國把紙杯狠狠捏成一團，扔進垃圾桶，發出一聲悶響。
他拉過椅子，重重地坐在林默對面。
“林默，我問你，你小子是不是有什麽通天的背景，我不知道的？”
林默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熱氣。
“王叔，我最大的背景，就是您啊。”
“少跟我來這套！”王建國一拍大腿。
他指着林默，手指都在微微發抖。
“上面，批了。”
“噗……”
林默剛喝進嘴裏的一口茶，差點噴出來。
批了？
就這麽批了？
這不是很正常的事嗎，不批才有問題呢。
“我這張老臉，”王建國靠在椅背上，整個人都松弛了下來，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算是徹底豁出去了。”
王建國看着林默，那神态，像是在看一個自己親手放出來的怪物。
“說吧。”
“你小子，到底想怎麽搞？”
他提前打好了預防針。
“我先警告你，别想着真讓她牢底坐穿。诽謗罪的上限就在那兒，三年，頂天了。”
“這是法律，不是你家開的菜市場，不能你想怎麽判就怎麽判。”
林默放下了茶杯。
他笑了。
那是一種獵人看到獵物後，開始認真思考從哪個部位下刀的笑容。
“王叔，您怎麽也跟他們一樣，格局小了呢？”
“什麽？”王建國沒反應過來。
“诽謗罪？”林默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搖了搖，“不，這隻是開胃菜。”
他坐直了身體，整個人氣場一變。
“咱們來捋一捋。”
“許倩倩在派出所，面對正在執行公務的民警，大吵大鬧，撕扯警員衣領，并且公然指責辦案民警收受賄賂，是‘資本的走狗’。”
“這算不算妨礙公務罪？”
王建國的喉結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林默伸出第二根手指。
“她在明知自己報案内容純屬捏造的情況下，依然向公安機關報案，企圖讓司法機關成爲她攻擊他人的工具，浪費大量警力資源。”
“這算不算虛假訴訟罪？”
“雖然一般發生在民事訴訟，但其行爲本質和惡劣影響，完全可以往這個方向靠。”
王建國放在膝蓋上的手，不自覺地蜷縮了一下。
林默又伸出第三根手指，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
“她在全網擁有數千萬粉絲，利用自己的影響力，惡意剪輯視頻，編造謊言，煽動性别對立，攻擊特定個人，導緻清北大學官網癱瘓，造成了極其惡劣的社會影響。”
“這個行爲，夠不夠得上‘尋釁滋事罪’裏‘在公共場所起哄鬧事，造成公共場所秩序嚴重混亂的’這一條？”
辦公室裏，死一般的寂靜。
王建國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呆呆地看着林默，看着這個年輕人，輕描淡寫地，爲許倩倩羅織出了一張疏而不漏的天羅地網。
每一條，都有法律條文支撐。
每一條，都踩在了司法實踐的模糊地帶，但又都能找到強有力的論證角度。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法律分析了。
這是教科書級别的，法律連招。
“诽謗罪，是自訴爲主，公訴爲輔。”
“但妨礙公務罪，虛假訴訟罪，尋釁滋事罪……”
林默攤開雙手，做了一個收網的動作。
“這些，可都是純純的公訴案件。”
“到時候，數罪并罰。”
“王叔，”林默身體前傾，湊近了王建國，壓低了聲音，那人畜無害的笑容裏，透着一股子涼意，“您再算算，她的刑期上限，還是三年嗎？”
王建國的大腦，嗡的一聲。
他終于明白了。
林默從一開始，就沒把那個诽謗罪放在眼裏。
他要的，根本不是在原有的罪名上加重刑罰。
他要的，是創造新的罪名。
他要用一套組合拳，把許倩倩徹底打死，打得永不翻身。
這個年輕人……
他的心，到底是用什麽做的？
“你……”王建國看着林默，半天，才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你小子……是真想讓她死啊。”
林默靠回沙發上，嘿嘿一笑，沒說話。
那笑容，在王建國看來，比魔鬼還可怕。
“滾吧！”
王建國猛地站起身，指着辦公室的大門笑罵道。
“滾蛋！現在！立刻！馬上！”
“你小子的心，比煤炭還黑！”
“我這裏是檢察院！不是你無法無天的屠宰場！”
林默聳了聳肩，一臉無辜地站起身。
“明白，爲人民服務。”
他整理了一下衣領，轉身朝着門口走去。
他走得很慢，似乎在等着什麽。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門把手的那一刻。
身後，傳來了王建國帶着一絲顫抖和無比糾結的聲音。
“等等！”
林默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王建國頹然地坐回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頭。
他盯着林默的背影，沉默了足足十秒。
然後，他用一種近乎夢呓的口吻，問出了一個連自己都覺得瘋狂的問題。
“你說的這幾個罪名……”
“你……有幾成把握？”
林默的手，從門把手上放了下來。
他轉過身，臉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标準的人畜無害的笑容。
“王叔。”
“法律，從來不講把握。”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地說道。
“法律，隻創造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