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木門在身後合攏，隔絕了法庭内那一片狼藉的死寂。

審判長解開了法袍的領口，那件象征着莊嚴與公正的黑色長袍，此刻卻顯得有些沉重。

身後的書記員快步跟上，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疊材料，大氣都不敢出。

走廊裏空無一人，隻有兩人不疾不徐的腳步聲在回蕩。

直到推開審判員休息室的門。

門内的景象，讓書記員的腳步猛地一頓。

審判長也停住了動作。

休息室的沙發上，一個穿着檢察官制服的中年男人，正悠然地端着一杯熱茶，慢悠悠地吹着氣。

正是西城區檢察院的副檢察長，王建國。

而在他的身側，還坐着另外兩個男人。

他們穿着同樣的法官制服。

見到審判長進來，王建國放下了茶杯，臉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他沒有起身，隻是擡了擡下巴，對着她開口。

“怎麽樣，趙庭長。”

“這案子，還不好辦吧？”

他的稱呼不是審判長，而是她行政職務上的稱呼，庭長。

這句半開玩笑半認真的問話，讓審判長那緊繃了一整場的神經，終于松懈了下來。

她扯出一個無奈的笑，走到飲水機旁，給自己倒了杯水。

“王檢，你就别拿我開涮了。”

她喝了一口水，感覺那股子郁結在胸口的火氣，才順下去一點。

“那不是好辦不好辦的問題。”

“是你給的這個案子，太吓人了。”

她回過身，靠在桌邊，看着王建國。

“那個叫陳麥的律師，真的是清北的大一新生？這庭審節奏，這挖坑的本事，這臨場反應……我帶的那些博士生，都沒幾個有他這水平的。”

更讓她感到一絲心悸的是。

“最離譜的是，真正的主使，那個叫林默的小子，從頭到尾就在下面坐着，手機都沒放下過。”

“這幫年輕人，現在都這麽玩兒的嗎？”

王建國擺了擺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你先休息一下。”

他指了指牆上的挂鍾。

“後面，有你忙的。”

這句話裏，藏着不容置喙的肯定。

審判長趙院長，心裏咯噔一下。

她敏銳地抓住了關鍵點。

“王檢，你的意思是……這個民轉刑的程序？”

“诽謗罪自訴，我們初級法院确實有管轄權，但是臨時組建合議庭，程序上……”

她的話，還沒說完。

王建國已經擡手，指了指自己身邊那兩位一直沉默不語的中級法院法官。

“人，我已經給你帶來了。”

“專門處理這類新型網絡犯罪案件的專家。”

“你的合議庭，現在齊了。”

轟！

趙院長的腦子裏，仿佛有驚雷炸響。

她看着那兩位緩緩站起身，向她點頭緻意的中年法官，又看了看沙發上那個雲淡風輕的王建國。

一個荒謬，卻又無比清晰的念頭，浮現在她心頭。

這不是一場臨場發揮的庭審反擊。

這是一場，早就設計好的，精準圍獵。

從404律所提出公開審理的那一刻起，不，甚至可能更早，從他們接下這個案子開始，所有的一切，就已經被計算好了。

他們不僅要赢。

他們還要把那個叫張強的記者，連同他背後所代表的那種濫用媒體公權力的傲慢，一次性，徹底釘死在法律的恥辱柱上。

王建國看着她臉上變幻的神色，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最後才慢悠悠地補上了最後一句話。

“所以，趙院長。”

“别的你不用管。”

“該走的流程，正常走。”

“讓法律，回歸它本來的樣子。”

趙院長沉默了。

她端着水杯，靠在桌邊，足足站了半分鍾。

休息室裏，安靜得隻能聽見老式挂鍾滴答作響。

那兩個從市中院來的法官，也隻是安靜地坐着，不發一言，養神蓄銳。

隻有王建國，還在那裏悠哉地品着他那杯不知道泡了幾道的濃茶。

終于。

趙院長長長地，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那口氣裏，有震驚，有恍然，還有一絲被蒙在鼓裏的哭笑不得。

她把水杯重重地放在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當啷”聲。

“不是……”

她開口，第一個字就變了調。

“你直接……”

她指了指王建國，又指了指那兩位老神在在的法官，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最後，她像是徹底想通了什麽，一拍大腿。

“哦！”

“我懂了。”

這一聲“我懂了”，中氣十足，把旁邊一直緊張兮兮的小書記員都吓了一跳。

趙院長再次開口的時候，稱呼都變了。

她幾步走到沙發前，一屁股坐下，半是抱怨半是打趣地對着王建國。

“老王啊，我說你今天怎麽有空親自來我們初級法院視察工作了。”

“你這個流程，玩得挺明白啊！”

“調兵遣将，現場組建合議庭，連專家都給我空降好了。”

她伸出手指，在王建國面前晃了晃。

“牛！”

“這麽大的事，你怎麽不提前給我這個‘主審法官’透個氣？把我當槍使呢？”

這番帶着幾分撒嬌和埋怨的話，讓休息室裏緊繃的氣氛，瞬間松弛了下來。

那兩位中院的法官，也露出了會意的微笑。

王建國打了個哈哈，放下了茶杯，那張忠厚老實的臉上，滿是“你懂的”神态。

“哎，趙妹子，話不能這麽說嘛。”

他擺了擺手，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什麽叫當槍使？我們都是人民的公仆，都是爲了維護司法公正嘛。”

“再說了，提前告訴你，那還有什麽意思？那不叫驚喜，叫預謀了。”

他三言兩語，就輕飄飄地把這件事糊弄了過去。

趙院長當然不會真的跟他計較。

她隻是需要一個台階，來消化這背後巨大的信息量。

她身體向後一靠，整個人陷進柔軟的沙發裏，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行，你官大，你說了算。”

她緩了口氣，又問出了另一個困惑。

“不過我還是不明白，就爲了一個記者，至于搞出這麽大的陣仗嗎？”

“這個張強，背後有什麽通天的人物？”

王建國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