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封府的大門敞開着,寒霧裏看不見血,隻有地皮在跳。
範統坐在“牛魔王”寬闊的牛背上,手裏撕扯着一隻還冒熱氣的燒雞,吃得滿嘴是油。他回頭瞥了一眼這座乖乖把膝蓋獻出來的中原重鎮,把啃得幹幹淨淨的雞骨頭往雪地裏一扔。
“沒勁。”
範統打了個飽嗝,随手在昂貴的絲綢外袍上擦了擦手油,“中原這幫當官的,骨頭比這燒雞還軟。”
轟、轟、轟。
五頭阿修羅魔象邁着步子從城門洞裏鑽出來。
象蹄落地,積雪被踩實成冰,發出令人牙酸的擠壓聲。魔象背上的箭樓黑沉沉的,幾架兒臂粗的床弩泛着寒光,死死盯着前方。
跟在後面的,是十萬餓狼軍和西域狼騎。
這幫人沒有大明官軍那種橫平豎直的方陣,亂哄哄的,有的披着破皮甲,有的套着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鐵铠,唯一的共同點就是那一雙雙冒着綠光的眼睛。
那是餓久了看見肉的眼神。
米蘭沙騎馬貼上來,腰裏的彎刀鞘磨得锃亮。
“總管,咱們不去洛陽?”這色目漢子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漢話,聽着費勁。
“去洛陽幹啥?聽和尚念經?”
範統從懷裏摸出一張油漬麻花的羊皮地圖,也不嫌髒,那根剛抓過燒雞的手指頭在上面狠狠劃了一道。
“王爺在濟南把鐵铉扔油鍋裏炸了,這會兒正往長江趕。咱們得配合王爺,給金陵城裏那位大侄子皇帝,上一道硬菜。”
那根粗短的手指頭順着開封往東,死死戳在一條貫穿南北的黑線上。
“大運河。”
範統眯起眼,那張本來看着像彌勒佛的富态臉盤子,忽然透出一股陰狠勁兒,“京城裏那幫老爺,平時之乎者也喊得震天響,吃飯還不得靠這條河?咱們去把脖子給它掐斷了,我看他們是啃聖賢書頂餓,還是吃觀音土頂飽。”
大軍調頭,直撲歸德府。
消息跑得比馬快。
“西域吃人魔王來了!”
“五座會走路的山,那是妖法!”
“那是範閻王,路過的狗都得挨兩巴掌!”
謠言這種東西,比刀快。
範統的前鋒還沒擺開架勢,歸德府(今商丘)就跪了。
歸德府趙知府是個五十多歲的幹巴老頭,這會兒捧着官印跪在雪窩子裏,抖得跟篩糠一樣。他身後那一串同知、通判,腦袋全紮在雪地裏,屁股撅得老高。
吊橋早就放下,城門大開。
範統騎着牛魔王晃悠過去,那隻比磨盤還大的牛蹄子,“砰”一聲,穩穩停在趙知府腦門前三寸的地方。
牛魔王打了個響鼻,兩股熱氣直沖趙知府的臉,把他那頂歪歪扭扭的烏紗帽直接吹飛了。
“喲,趙大人?”範統居高臨下,聲音懶洋洋的,“聽說歸德府城牆挺厚,我那幾頭大象最近腳癢,想找個地方蹭蹭。”
趙知府吓得差點尿褲子,腦門在冰地上磕得邦邦響,聽着都疼:“下官……下官仰慕燕王殿下天威!範總管那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借下官十個膽子也不敢擋路!城裏府庫、糧倉都封好了,單等王師接收!”
範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算你懂事。”
他擺擺手,身後的狼軍嗷嗷叫着就往城裏湧。
“米蘭沙!”
“在!”
“告訴弟兄們,不許屠城,不許燒房子。”範統瞥了一眼地上那群吓破膽的官,“這地方以後還得給王爺納糧繳稅,把人殺光了誰種地?不過……”
範統臉上的笑意一收,語氣森冷:“府庫裏的銀子,糧倉裏的米,一粒不許剩,全給我裝車!城裏所有的大車、騾馬,全都征了!少一顆釘子,我拿你是問!”
歸德府甚至沒留範統吃頓晚飯。
這股黑色的鋼鐵洪流吃幹抹淨,繼續往東推,直插大運河的喉嚨——濟甯。
三日後,濟甯,大運河畔。
雖然是深冬,運河還沒完全封凍。這條大明帝國的血管正拼了命地輸血,無數滿載江南糧米的漕船正破冰北上,想給北邊斷糧的官軍續命。
可今天,這條血管堵了。
漕運總督府的官員站在高處,一個個臉如死灰。
五頭阿修羅魔象一字排開,就這麽大大咧咧地站在河堤上。那龐大的身軀往那一戳,投下的陰影把半條河都蓋住了。
範統揮揮手。
五頭魔象同時揚起長鼻。
“昂——!!”
那種來自遠古巨獸的嘶吼聲浪滾滾而過,震得河水都在顫,船上的漕工捂着耳朵蹲在甲闆上尖叫。
緊接着,幾十門黑洞洞的火炮被推上河堤,炮口壓低,直指河面上那些動彈不得的漕船。
“喊話。”
範統坐在一張從衙門裏搶來的太師椅上,懷裏居然還捧着個精緻的手爐,“告訴船上的,船留下,糧食留下,人滾蛋。誰敢鑿船沉糧,我就把他全家扔河裏喂王八。”
根本不用開炮。
當那些漕工看見岸上那幾座山一樣的怪物,還有漫山遍野把刀磨得飛快的黑甲騎兵,誰還敢動一下?
那就是送死。
一艘艘漕船乖乖靠岸。白花花的大米被扛下來,在河岸上堆成了一座座連綿的雪山。
米蘭沙看着這堆積如山的糧食,兩眼都在冒綠光:“總管!這也太多了!咱們帶不走啊!”
“帶不走就燒?”範統反手就是一個暴栗敲在他腦殼上,“敗家玩意兒!帶不走就招兵!告訴附近那幫流民、乞丐、山賊,隻要跟着燕王幹,管飽!頓頓大白米飯配紅燒肉!”
“是!”米蘭沙捂着腦袋,興奮地跑了。
範統看着被截斷的運河,從懷裏掏出個小本本,拿起朱砂筆,在“濟甯”兩個字上狠狠畫了個大叉。
“這一刀切下去,應天府那幫大老爺們,該斷頓了。”
範統嘿嘿一樂,從親兵手裏接過一個剛烤好的紅薯,撕開焦黑的皮,咬了一口燙嘴的黃瓤,“也不知道朱允炆這會兒是在喝粥,還是在喝風。”
……
應天府,戶部衙門。
往日這裏是六部最風光的地界,管着天下的錢袋子。可今天,戶部尚書郁新的公房裏,氣氛比靈堂還壓抑。
幾個侍郎、主事縮着脖子站在下首,大氣不敢出。
“尚書大人,真拖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