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輪到其他新兵了。

現實是殘酷的。

趙聽咬着牙，使出吃奶的力氣，臉憋得通紅，也才勉強拉上去三個，動作變形得厲害，吊在單杠上晃悠，最後無奈地松手掉了下來。

“不行了……班長，我真不行了……”趙聽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胳膊抖得像篩糠。

曲正稍微好點，但也隻做了五個，就再也拉不動分毫。

其他人更是慘不忍睹，有的一個都做不起來，隻能挂在上面象征性地掙紮幾下。

整個一班，除了劉陪陽，再無一人能完成哪怕一半的數量。

王天冉的臉色愈發難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食堂那邊隐隐傳來飯菜的香氣，勾得一班新兵肚子裏的饞蟲咕咕直叫。

“班長……咱們……”曲正舔了舔幹裂的嘴唇，看着天色漸暗，鼓起勇氣問道，“還……還練嗎？這……大家都做不了啊。”

“是啊班長，餓死了……”

“先讓我們去吃飯吧，不然真沒力氣了。”

新兵們七嘴八舌地哀求起來，又累又餓，士氣低落到了極點。

王天冉胸口起伏，看着這群歪瓜裂棗，再看看旁邊氣定神閑的劉陪陽，一股無名火直沖腦門。

他知道，再堅持下去也沒意義，隻會讓怨言更大。

“行了！全體都有！”

王天冉憋着氣吼道。

“帶回！”

“啊？不吃飯了？”

趙聽一愣。

“回宿舍！什麽時候反省好了，什麽時候吃飯！”

王天冉丢下這句話，黑着臉，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把一群餓着肚子、面面相觑的新兵扔在原地。

“我靠！不是吧！”

趙聽哀嚎一聲。

“憑什麽啊！他自己沒找回面子，拿我們撒氣？”

“就是！劉陪陽完成了，我們沒完成，是我們的問題嗎？這強度本來就不合理！”

“還不讓吃飯，這是體罰！”

“噓……小聲點……”

旁邊有人提醒。

“讓班長聽見，更沒好果子吃。”

“真是倒了八輩子黴，攤上這麽個班長……”

幾個新兵圍在一起，低聲抱怨着，拖着疲憊的身體往宿舍樓走。

劉陪陽跟在後面，這種小伎倆，他在過去的部隊裏見得多了。王天冉的心思，他一清二楚。

“哎，”

趙聽走到劉陪陽身邊，一臉苦相。

“陪陽哥，你說這班長是不是故意針對你啊？連帶着我們都跟着遭殃。”

劉陪陽淡淡道：

“軍隊裏，服從命令是天職。至于其他的，做好自己就行。”

“道理是這個道理，可這肚子……”趙聽摸了摸癟下去的肚子，欲哭無淚。

“餓啊！”

回到302寝室。

大家癱在床上，連動彈的力氣都沒有。

“奇怪，”曲正忽然坐起來。

“你們發現沒？班長好像沒回咱們寝室啊。”

趙聽也反應過來：

“對啊！他剛才氣沖沖地走了，方向好像不是這邊……他去哪了？”

幾個人面面相觑，心裏嘀咕着。

……

訓練場邊緣，靠近辦公樓的一處僻靜角落。

王天冉一腳踢飛腳邊的小石子，胸中的郁氣仍未消散。

“王天冉！”

一個沉穩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王天冉身體一僵，猛地轉身立正：

“中隊長！”

中隊長走到他面前，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

“怎麽回事？鬧情緒？”

王天冉低下頭：

“報告中隊長，沒有！”

中隊長哼了一聲，顯然不信：

“一班加練引體向上的事，我聽說了。你那點心思，别以爲我不知道。”

王天冉的臉騰地紅了，呐呐道

：“我……我是爲了督促他們……”

“督促？”

中隊長打斷他。

“方法有很多種，你選了最蠢的一種！劉陪陽是什麽情況，你心裏沒數？他是劉主任親自點名送來的，能是一般的新兵？你跟他較勁，不是自讨苦吃嗎？”

王天冉被訓得頭更低了。

中隊長緩和了語氣：

“行了，這事到此爲止。你是一班之長，心胸要開闊點，方法要靈活點。别總想着壓誰一頭，帶好隊伍才是你的職責。”

“是！中隊長！”

王天冉大聲回答。

“找你來，有件事要交給你。”中隊長看着他，“上面通知，這兩天會有一位老記者下來，體驗一下我們新兵營的生活，寫點報道，做做宣傳。”

“記者？”

王天冉一愣。

“對，是個經驗很豐富的老記者。”

中隊長說。

“上面特别交代，要讓他深入了解，真實記錄。我考慮了一下，就把他安排到你們一班。”

“我們班？”

“沒錯。”

中隊長點頭。

“你們班那個劉陪陽，不是剛因爲見義勇爲上了新聞嗎？關注度高。讓老記者跟着你們班，素材也多一些。”

王天冉心裏咯噔一下，讓記者跟着？還是跟着有劉陪陽的班？那豈不是……

“你記住了，”中隊長嚴肅道。

“這位老記者很重要，一定要配合好他的工作，提供便利，但不要刻意安排，要展現我們部隊最真實的一面，尤其是紀律性和精神面貌，明白嗎？”

“是！保證完成任務！”

王天冉挺直腰闆。

“行了，去吧。讓一班的人準備一下，别邋裏邋遢的。”中隊長揮揮手。

王天冉敬了個禮，轉身快步離開，心裏五味雜陳。

看着王天冉走遠，中隊長拿出手機，撥了一個号碼。

“喂，徐副院長嗎？……對，是我……您到哪了？……好，我這就過去接您。”

挂了電話，中隊長整理了一下軍容，朝着基地門口的方向走去。

幾分鍾後，一輛挂着地方牌照的普通轎車停在了基地門口不遠處。

車上下來一個穿着樸素夾克衫，戴着眼鏡，頭發有些花白，看起來五六十歲的男子，手裏還拎着一個舊帆布包，像極了退休老幹部或者老學究。

中隊長快步迎上去，立正敬禮：

“徐副院長！”

來人笑着擺擺手：

“說了多少次，在外面，别這麽叫。叫我老徐，或者徐記者。”

這位看起來像“老記者”的男子，赫然是國防科技大學新上任不久的副院長，徐正海。

“是，老徐。”

中隊長從善如流，接過他手裏的包。

“都安排好了，暫時安排在一連一班的宿舍，和新兵們住一起，方便您體驗生活。”

徐正海點點頭，推了推眼鏡，目光望向燈火通明的營區深處：

“那個叫劉陪陽的小家夥，就在一班？”

“是的，一連一班，302寝室。”

“好，帶我過去吧。别驚動太多人，我就是來‘随便看看’的。”徐正海笑道。

……

302寝室。

趙聽和曲正等人正趴在床上，有氣無力地讨論着是該偷偷溜出去找點吃的，還是繼續忍着。劉陪陽則坐在自己的床鋪上，拿着一本《内務條令》在看，仿佛饑餓對他毫無影響。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

“誰啊？”

趙聽懶洋洋地問了一句，翻了個身。

門被推開，中隊長陪着一個陌生的“老頭”走了進來。

寝室裏的人都愣住了，紛紛從床上爬起來，有些手足無措。

“中隊長！”大家趕緊站好。

中隊長點點頭，然後指着旁邊的徐正海，介紹道：

“這位是徐記者，接下來幾天會和大家住在一起，體驗一下我們新兵的生活，寫點東西。你們該怎麽樣就怎麽樣，不用拘束，配合徐記者的采訪就行。”

“記者？”

趙聽瞪大了眼睛，看看徐正海，又看看中隊長。

“大家好啊，你們叫我老徐就行。”

徐正海露出和藹的笑容，目光在寝室裏掃視一圈，最後落在了神色平靜的劉陪陽身上，多停留了兩秒。

“就是來随便看看，寫點東西，記錄一下大家的軍營生活。你們不用管我，該訓練訓練，該休息休息，自然一點就好。”徐正海的語氣很随和。

新兵們雖然有些意外，但對方是記者，又是中隊長親自帶來的，自然不敢怠慢。

“歡迎歡迎！”趙聽反應最快，臉上擠出笑容，“徐記者好！”

“老徐好！”

劉陪陽也禮貌性地點了點頭，目光平靜地打量着這位“徐記者”。

年紀、穿着、氣質，都像是一個普通的文化工作者，但那偶爾閃過的眼神，卻讓劉陪陽覺得，這位“老記者”，并不簡單。

尤其是在中隊長介紹完就先行離開，留下這位徐記者獨自一人時，這種感覺更甚。

“行了，你們忙你們的，我自己找個空床鋪就行。”

徐正海笑着擺擺手，将帆布包放在一張空着的下鋪上，自顧自地開始整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