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上千道目光，有意無意地，像針一樣紮在他的身上。
那些目光裏，有好奇，有疑惑，有不屑，有鄙夷……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被剝光了衣服的小醜，被扔在了世界的中心。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懼和羞恥，攫住了他的心髒。
他想跑。
這個念頭瘋狂地在腦海中滋生。
可他不敢。
主席台上，那些将星閃耀的領導。
像一座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隻能僵硬地站在原地，手腳冰涼，冷汗浸濕了後背的襯衣。
就在這時。
全場突然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主席台的一側。
劉陪陽，穿着一身筆挺的總教官制服。
踩着軍靴，一步一步，從容不迫地走上了主席台。
他沒有走向領導席，而是徑直走到了主席台正中央的那個主持人講台前。
他身姿挺拔，面容冷峻，目光平靜地掃過台下黑壓壓的人群。
最終，他的視線，精準地落在了人群中那個臉色慘白的學員身上。
操場上，靜得落針可聞。
劉陪夜拿起講台上的麥克風，輕輕地敲了敲。
“咚，咚。”
沉悶的聲音，通過巨大的音響，傳遍了操場的每一個角落，也敲在了每個人的心上。
他清了清嗓子，開口了。
“各位領導，各位老師，各位同學。”
“大家，上午好。”
“今天，我們在這裏隆重集會，是爲了表彰一位在我們‘獵人’演習中，做出了‘突出貢獻’的學員。”
“他就是……”
劉陪陽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緩緩地念出了那個名字。
“指揮一中隊，學員，陳宇！”
話音落下。
全場死寂。
上千道目光，刷的一下，從主席台上的劉陪陽，精準地轉移到了人群角落裏的陳宇身上。
如果說之前的目光是針，那現在，就是探照燈。
一千多盞大功率探照燈，把陳宇這個小小的角落照得亮如白晝，無所遁形。
陳宇的大腦，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他感覺自己的血液在瞬間凝固，四肢百骸都失去了知覺。
他完了。
這是他腦海裏唯一的念頭。
“陳宇同學。”
劉陪陽的聲音再次響起。
“上來吧。”
“接受屬于你的榮譽。”
上來？
上你媽！
陳宇在心裏瘋狂咆哮，可他的雙腿，卻像是被灌了鉛，根本動彈不得。
他想扭頭就跑。
可那股無形的壓力，來自主席台，來自四周，像一張巨網，将他死死地罩在原地。
他跑不了。
主席台上，劉陪陽就那麽靜靜地看着他，沒有催促，也沒有不耐煩。
他越是這樣，陳宇心裏的恐懼就越是呈幾何倍數增長。
這比直接一槍斃了他還難受。
這叫公開處刑！
“去啊，陳宇，總教官叫你呢！”
“快上去啊，别磨蹭了。”
身邊的同學開始小聲催促，有人甚至輕輕推了他一下。
那一下，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陳宇的身體猛地一顫，像是被電擊了一般，機械地邁開了腳步。
一步。
兩步。
從隊伍的角落，到主席台的台階，不過短短幾十米的距離。
陳宇卻感覺自己走了一個世紀。
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每一步，都耗盡了他全部的力氣。
他能清晰地聽到周圍傳來的竊竊私語。
“真是他啊？我靠，他幹了啥啊就表彰？”
“不知道啊，演習第一天就跑路了，這也能評上‘突出貢獻’？”
“噓……小點聲，沒看這陣仗嗎？邪門得很。”
人群後方，趙聽、唐鑫和王鐵三人面面相觑，臉上寫滿了震驚。
“我靠。”唐鑫壓低了聲音，語氣裏滿是不可思議。
“這已經不是陰陽怪氣了，”趙聽咂了咂嘴。
“這他媽是直接把陳宇架在火上烤啊！”
王鐵推了推眼鏡，鏡片下的眼睛閃爍着興奮的光芒。
“我怎麽感覺……今天有好戲看了？”
“陽哥這玩的是一種很新的東西啊！”
終于，陳宇挪到了主席台前。
他擡起頭，那張慘白的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他看着台階上的劉陪陽，嘴唇哆嗦着，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劉陪陽朝他伸出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姿态優雅，無可挑剔。
陳宇深吸一口氣，像是奔赴刑場的死囚。
一步一步，僵硬地走上了主席台。
當他站定在劉陪陽身邊時。
劉陪陽甚至還體貼地幫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領口。
這個動作，讓陳宇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很好。”
劉陪陽拍了拍陳宇的肩膀，然後轉身，重新面向台下的所有人。
他舉起麥克風，聲音洪亮，充滿了激情。
“同志們！”
“可能很多人會感到疑惑，爲什麽是我們這位陳宇同學，獲得了本次演習的最高榮譽？”
“他沒有堅持到最後，甚至在演習開始的第一天，就主動退出了。”
“這，是事實。”
台下頓時響起一片嗡嗡的議論聲。
就連主席台就坐的那些校領導，臉上也露出了幾分不解。
劉陪陽擡手，輕輕下壓。
嘈雜的會場，瞬間再次安靜下來。
他的嘴角，依然挂着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弧度。
“但是！”
他加重了語氣，話鋒一轉。
“我們看問題，不能隻看表面！”
“陳宇同學爲什麽會退出？他是懦弱嗎？他是害怕嗎？”
“不！”
劉陪陽斬釘截鐵地說道，聲音铿锵有力。
“他不是！”
“恰恰相反，我認爲，這正體現了他超越常人的大智慧和無畏的勇氣！”
全場：“？？？”
所有人都懵了。
包括陳宇自己，他呆呆地看着劉陪陽，懷疑自己是不是出現了幻聽。
大智慧？
無畏的勇氣？
這是在說我？
劉陪陽沒有理會衆人的反應，自顧自地繼續他的“表彰”。
“在演習進入最關鍵的時刻，面對強大的‘敵人’。”
“我們這位陳宇同學，他沒有被固有的條條框框束縛住思想！”
“他沒有選擇無謂的犧牲和盲目的對抗！”
“他做出了一個石破天驚的決定——保存有生力量！”
“他用自己的主動退出，爲我們藍軍指揮系的未來，保留下了一顆寶貴的火種！”
“這種高瞻遠矚的戰略眼光，試問，在座的各位，誰能有？”
話音剛落，台下已經有人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很快，笑聲就像會傳染一樣，開始在人群中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