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報解除的提示在終端上閃了兩下,我收回手指,指尖還殘留着剛才點開監控界面時的微涼。育苗區那台誤啓動的設備已經停機,系統記錄顯示隻是夜間自檢程序出錯,并未造成能量洩露或土壤損傷。
我轉身走向曬場東頭,天剛亮,露水壓着土腥味往上泛。幾個早起的村民圍在田埂邊議論,聲音不大,但斷斷續續飄進耳朵裏。
“真能看見哪塊地澆過幾次水?”
“昨兒半夜說有光從地裏冒出來,是不是真的?”
我沒有打斷他們,徑直走到第一塊試驗田前,打開終端,調出這塊地的全程數據流。屏幕上跳出時間軸,灌溉頻次、光照時長、能量注入節點一一列明。
“林嬸。”我朝人群裏喊了一聲。
她應聲走出來,手裏還攥着剛摘的一把青菜。
“您來挑一塊田,随便查。”我把終端遞過去,“再叫個人幫您記。”
她遲疑了一下,接過機器,眯着眼看屏幕。“就查……靠南邊那片玫瑰吧。”
我點頭,遠程刷新那塊區域的數據。不到半息,新的信息同步完成。旁邊一個年輕後生掏出随身帶的小本子,照着念:“三月十七日,晨間灌溉一次,水量标準七成;十八日補施營養液,能量标簽激活成功——這……這不是跟咱們種的時候一模一樣?”
人群安靜了幾息,随即嗡地炸開。
“原來是實打實記下來的!”
“怪不得她敢讓買家自己查。”
我等他們議論得差不多了,才開口:“從今天起,每一筐出去的種苗,都會附一張可查卡。掃碼就能看到它從播種到出苗的所有記錄。不光是我們的客戶,誰想看都行。”
沒人再質疑。
當天上午,第一批帶可查卡的貨發往鎮集。我在包裝箱側角貼上新設計的标識——白底黑字,寫着“全程透明,歡迎查驗”。
顧柏舟蹲在裝車口,一邊核對清單一邊低聲問我:“這麽公開,不怕被人學去?”
“怕什麽?”我擰緊最後一格密封扣,“他們連銘文技術都沒有,抄得了形式,抄不了内容。”
他沒再說什麽,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去幫車夫加固繩索。
中午剛過,李商人親自來了。
他沒坐車,步行穿過村道,身後跟着兩個夥計,擡着個木箱。到了曬場門口,他抹了把汗,笑着拱手:“聽說你們現在連澆水次數都敢公示?厲害啊。”
“事實擺在那裏,何必藏着。”我請他在樹蔭下坐下。
他示意夥計打開箱子,裏面整齊碼着十台小型智能灌溉器。“這是我前些日子托人從外州訂的,還沒來得及用。你既然要做真事,我就搭把手。”
我看了眼型号,正是系統商城裏兌換所需能量值較高的那種。
“這太貴重了,不能白拿。”
“不是白拿。”他擺擺手,“我想跟你合辦個‘助農共建’的事。凡是從我鋪子裏采購滿百斤靈泉稻的商戶,你們就以他們的名義,向貧戶送一套滴灌組件。牌子刻上雙方名字,名聲一起掙。”
我笑了:“正合我意。”
我們當場拟了協議,約定首批捐贈對象爲鎮西三個缺水村的老弱農戶。名單由村長提供,每戶一台,由我和李商人共同派人送達。
事情定下來後,我開始籌備儀式。
原打算在集市搭台宣布,可市集牙行的人上門來說,要收五兩銀子“告示張貼費”,不然不給位置。
我沒争辯,直接去了縣學。
教谕聽完我的提議,眼睛一亮:“春耕啓蒙課正好缺個實踐環節。你這灌溉器操作簡單,又看得見效果,正适合讓學生們見識見識。”
于是定在三日後,于縣學外坪舉行捐贈儀式,同時開設一堂面向百姓的公開農課。
消息傳開後,報名聽課的村民比預想多了一倍。
籌備期間,林嬸帶着幾個婦人主動來幫忙。她們把剩餘的灌溉器逐一檢查,擦幹淨,再包上粗布。有個大姐問:“能不能讓我們也去現場?雖說不是自家得的,可看着也高興。”
“當然可以。”我說,“到時候請你們站前排。”
儀式當天清晨,陽光剛漫過屋檐。顧承安和顧雅柔一人抱着一盆小花苗,穿得整整齊齊站在門口等我。
“娘,我們要獻花嗎?”兒子仰頭問。
“是,送給第一位收到灌溉器的阿公。”
女兒抿着嘴笑,把花抱得更緊了些。
曬場臨時搭起的台子前已聚了不少人。縣學的學生列隊站在左側,右側是受邀前來的商戶和村民。李商人早早到場,在角落和幾位同行低聲交談。
我走上台時,人群安靜下來。
教谕簡單介紹了項目背景,随後将話交給了我。
我沒有念稿,隻說了幾句實在話:“種地的人最知道旱澇難測。這些設備不算貴重,但能讓一瓢水澆到根上。今天送出的第一台,屬于獨居多年的趙老伯。他種了一輩子地,去年因天幹絕收,卻沒向村裏要過一口糧。”
台下有人點頭。
我招了招手,顧承安和顧雅柔跑上來,把花遞給我。我彎腰牽起坐在輪椅上的老人,慢慢引他到台前。
“這台機器,現在歸您了。”我把控制鈕放進他手裏,“隻要按下這裏,水就會自動灑出來。”
老人的手抖得很厲害,試了兩次才按下去。噴頭輕響一聲,細密的水霧散開,在陽光下映出一道小小的彩虹。
周圍響起掌聲。
林嬸站在後排,用手背擦了下眼角,轉頭對旁邊人說:“這才是田裏的神。”
儀式結束後,人群沒有立刻散去。許多商戶圍上來詢問“助農共建”的參與方式,還有幾個村正打聽能否集體申請設備支持。
李商人走過來,遞給我一份名單:“這是今天表态要加入的十二家商号。明天我們就聯合發榜,把規則貼滿六鎮集市。”
我接過紙看了看,點頭:“好,順便把可查卡的使用說明也印上去。”
顧柏舟不知什麽時候站到了我身後,手裏提着一個水囊。
“喝點水。”他遞過來,“下一個村子,我陪你去。”
我擰開蓋子喝了口,溫的,帶着一點粗陶壺特有的泥土味。
遠處,第一批受贈農戶已經開始安裝設備。一個孩子蹲在噴頭下伸手接水,突然回頭沖屋裏大喊:“阿爹!水自己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