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商人合上《風控錄》,把筆擱在桌角。他擡頭看我,眼神裏還帶着一點猶豫,“大家都記着事,可心裏沒個底。”
我知道他在說什麽。制度是立了,可人不是賬本,不會因爲寫了條規就立刻齊心。
“你覺得他們最怕什麽?”我問他。
他想了想,“怕做錯,怕擔責,更怕忙一場最後還是你說算。”
這話戳中了我。再好的路,如果隻有一個人看得見,走得再遠也沒用。
第二天一早,我在議事廳門口貼了張紙條:初八,同心日,請全員申時前到。
沒人說話,但到了那天下午,人都來了。老陳抱着冊子,外線夥計鞋上還沾着泥,李商人站在角落,雙手插進袖口。
我沒開講流程,也沒提風控錄上的字。我隻說:“今天不談對錯,也不壓任務。咱們就說一件事——最近讓你睡不着的,是什麽?”
屋裏靜了好一會兒。
老陳先開口:“南洋那邊政策變太快,我怕漏了消息,耽誤發貨。”
一個夥計接話:“我在那邊認識個買米的老客,他孩子病着,想吃口軟飯。可我不确定咱們的米夠不夠好。”
又有人低聲說:“家裏人總問,天天跑這麽遠圖啥?我又答不上來。”
一句句說出來,像石頭落進井裏,聲音不大,卻讓人心頭一沉。
輪到李商人時,他沒看我,盯着地面說:“我怕有一天,我們爲了活,把自己變成那種人——壓價、走關系、糊弄客戶。”
他說完,沒人接話,但好幾個人輕輕點了頭。
我站起來,從懷裏拿出一個小布包。打開後,是一小撮種子。
“這是我換來的‘同心稻’。這稻子有個規矩,一個人種不活,必須兩人以上一起翻土、澆水、守夜,它才肯長。”
我把種子分成幾份,每兩人一組發下去。“今年秋收,這塊田的收成歸集體食堂。誰都不能拿回家,也不能賣錢。”
有人笑了,說這是小孩過家家。
我說:“這不是種地,是學怎麽并肩做事。你信不過他,他擔心你偷懶,那這稻子就真死了。”
李商人接過他的那份,看了看搭檔老陳,“那你可得準時來,别讓我一個人幹到天黑。”
老陳哼了一聲,“你還怕我偷懶?你上次記賬錯三行,是我幫你改的。”
大家笑起來,氣氛松了些。
散會前,我沒總結,隻說:“下次同心日,我想聽你們每個人說——你想帶着這個隊伍走到哪裏?”
沒人回答,但有人低頭記了這句話。
幾天後,我路過議事廳,看見老陳在桌上鋪開一張紙,畫着什麽。走近一看,是近三個月所有異常反饋的彙總表,按時間、地區、類型分得清清楚楚。
幾個夥計圍在牆邊,指着地圖比劃。“繞島那條線風浪大,但真遇上季風,能快兩天。”
“那就跟三家船行都簽,别綁死一家。”
“對,還得加一條——要是臨時改道,必須提前通知我們的人上船押貨。”
李商人坐在案前,翻開《風控錄》,在第二頁寫下:四月廿五,第一次同心日,全員到場,無異議。
我沒進去,站在門外看了很久。
系統忽然輕響了一下,一絲暖意從胸口散開。這是它感應到我心情穩定,自動釋放的能量。
我低聲說:“這次我沒想着完成任務,也沒盼獎勵。可我覺得……有勁。”
屋裏的聲音還在繼續。
“下回能不能帶家屬來聽聽?我家小子總問爹去哪兒了。”
“要不搞個飯局?一邊吃一邊聊,比坐着強。”
“行啊,讓廚房多蒸兩籠米團,就用新收的靈泉水稻。”
李商人擡頭,看見我站在門口,招手說:“你來評評,我們剛議了個事。”
我走進去,“說。”
“以後每月同心日,除了複盤,加一項——每人提一個能讓别人省力的點子。比如誰發現哪段路能少走半裏,誰想到怎麽讓包裝更結實,都算。”
我說:“可以。但得落實,不能說完就忘。”
“當然。”他拍了下桌子,“誰提的好,就讓他帶頭做,工錢另算。”
老陳插嘴:“那得有人監督,别自己給自己加分。”
“輪流值。”另一個夥計說,“十個人裏抽一個當評員,查實情,給公分。”
他們你一句我一句,竟然把執行細節都搭了出來。
我沒有打斷,隻是聽着。
原來當一群人開始主動想事,就不需要誰站在前面一直推了。
太陽偏西,屋裏光線暗下來,沒人去點燈。
李商人突然問我:“你說這‘同心稻’真能長好嗎?”
“能。”我說,“隻要種的人願意等,肯一起扛。”
他點點頭,把種子收進懷裏,“那我明天就去整地。”
老陳站起身,“我去備肥。”
兩個夥計搶着說:“我跟你去!”
他們說着就往外走,腳步聲踩在門檻上,一聲接一聲。
我站在原地,看着空了一半的屋子。
桌上的《風控錄》還開着,最新一行字墨迹未幹:
“四月廿五,首次同心日達成共識三項:異常反饋月度彙總、備用航線确認、團隊激勵機制試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