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重樓的腳步聲消失在門外,周若芙臉上的脆弱便如潮水般退去。
方才還泛紅的眼角迅速斂去濕意,唇角那抹恰到好處的顫抖也凝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轉瞬即逝的狡黠,像暗夜中掠過的狐影。
她垂眸摩挲着手腕上被重樓按過的地方,指腹下的皮膚還殘留着對方的溫度,可她心裏想的卻是另一回事——重樓的背後到底站着誰?
周若芙很後悔當年自己沒能從汪九手裏把人搶回來,如今,重樓對她的那點舊情或許是真的,但藏在這份情誼背後的勢力,卻像劇毒的藤蔓,讓她不得不防。
重樓的異樣太明顯了,眼底偶爾洩露的狠戾和糾結,周若芙都看在眼裏,成暨、穆北馳和她,她們三個人從小一起長大,也算青梅竹馬,周若芙了解他的性子。
在重樓面前,周若芙故意示弱,把脆弱和依賴擺得明明白白,她看着重樓因那點“舊情”而放松的警惕,心裏暗自腹诽——适當的柔弱,本就是女子最好的武裝。
确認重樓走遠,周若芙立刻起身。她動作極快地換上一身灰撲撲的短打,抹了把臉,将原本白皙漂亮的小臉弄得灰頭土臉,像個不起眼的雜役。
剛轉出角門,就看見一隊黑衣高手簇擁着一個蓋着黑布的鐵籠往側門走,步伐沉穩,氣息凝練,顯然都是頂尖高手。鐵籠所過之處,地上滴落着新鮮的血迹。
周若芙心中有種不祥的預感,她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護衛們低聲調笑着。
“主子吩咐了,把這個小白臉送去京城,和那個公主一起當花魁……”。
“哈哈哈,爺的饷銀可都攢着呢,等回京城,一定去嘗嘗公主的滋味兒……”
周若芙心頭一緊,借着夜色和貨棧的陰影,像隻靈貓般貼地滑行,在隊伍拐過街角的瞬間,翻身躍上了押送鐵籠的馬車尾部,死死攥住木闆縫隙。
車轱辘碾過石闆路,發出單調的聲響。周若芙屏住呼吸,悄悄掀起車闆一角,悄然擠進車廂。
鐵籠的角落裏蜷縮着一個人。
穆北馳!
他身體蜷縮着,褪去了往日的銳利,安靜得不像話,像隻被收了利爪的貓,隻是歪着頭,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鐵籠縫隙裏的周若芙。
那雙曾盛滿星辰大海的眼睛裏,此刻是化不開的呆滞,仿佛蒙着一層厚厚的霧。
周若芙隻覺得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疼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見過他意氣風發的模樣,見過他揮劍斬敵的英姿,卻從未見過他如此脆弱、如此狼狽的樣子。那個永遠把她護在身後、說要護她一世安穩的人,此刻卻像一隻受傷的困獸,被囚禁在冰冷的鐵籠裏。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模糊了她的視線。她死死咬着下唇,任由心疼與憤怒像潮水般将自己淹沒,連呼吸都帶着哽咽的顫抖。
籠子的鐵欄杆在暮色中泛着冷硬的光,将他與她隔絕在兩個世界。
她看着他額角滲出的冷汗,看着他緊蹙的眉頭,看着他身上縱橫交錯的傷痕,隻覺得眼眶燙得厲害,喉嚨裏像是堵着什麽東西,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來。
籠子裏的男人微微歪頭,目光落在周若芙抓着鐵籠欄杆的手上。那雙手白皙修長,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卻帶着幾道細小的傷痕。不知爲何,他的視線無法從那雙手上移開。
馬車突然劇烈颠簸了一下,周若芙的身體向前傾去,額頭差點撞上鐵籠。她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阿福發現自己不由自主地向前挪動,受傷的肩膀撞在鐵籠上,疼痛讓他悶哼一聲。
“别動。“周若芙低聲說,聲音像冬日裏的一縷陽光,清冷卻帶着一絲他無法理解的複雜情緒,“你的傷口會裂開。“
阿福沒有回答。他不知道自己爲何要靠近她,隻是身體仿佛有自己的意志。他緩緩擡起手,穿過鐵籠的間隙,指尖輕輕觸碰到周若芙的手背。
那一瞬間,一股電流般的顫栗從接觸點炸開,順着他的手臂直沖心髒,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北馳哥哥,是我啊!“周若芙的聲音将他拉回現實。她沒有抽回手,但阿福能感覺到她的僵硬。
他搖頭,喉嚨幹澀:“不記得。“
但他的手卻背叛了他,指尖沿着她的手背緩慢上移,輕輕扣住她的手腕。那裏的脈搏跳得很快,與他胸腔中加速的心跳奇異地同步。
周若芙的睫毛顫動了一下,嘴唇微微分開似乎想說什麽,卻又閉上了。她任由他握着,目光複雜地望進他的眼睛,仿佛要在那漆黑的瞳孔中尋找什麽丢失的東西。
阿福的拇指無意識地摩挲着她手腕内側的肌膚,那裏有一道幾乎不可見的細疤。這個動作如此自然,仿佛他已經做過千百次,又是一陣酥麻感從接觸點蔓延開來。
“我叫阿福,你叫什麽名字?“他剛開口,馬車突然急刹,他的身體猛地前沖,額頭撞在鐵籠上。
周若芙驚呼一聲,另一隻手穿過欄杆扶住他的肩膀。
“停車!“車外傳來粗犷的吼聲,“前面有西涼人的關卡,檢查過往的車輛!“
周若芙聞聲,迅速抽回手,臉上的柔軟表情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警惕的冷漠,她如同靈巧的燕子,迅速躲到車底。
阿福感到一陣莫名的失落,仿佛有什麽重要的東西被強行從他身邊奪走。
車簾被粗暴地掀開,一張滿是胡茬的臉探了進來,“老實點,不許出聲!”
車廂内再次恢複安靜,隻剩下男人粗重的呼吸聲。
周若芙再次出現在車廂的鐵籠旁邊,阿福盯着周若芙的側臉,那線條優美的下颌此刻緊繃着。
“我是壞人嗎?“阿福問道,聲音低沉。
周若芙沒有立即回答。她轉過頭,目光在他臉上逡巡,最後落在他仍搭在鐵籠上的手上。
她猶豫了片刻,然後做了一個讓穆北馳心跳加速的動作——她将自己的手掌輕輕覆在他的手背上。
“你真的什麽都不記得了?“她低聲說,指尖微微用力按了按他的指節。
“嗯……”男人低落極了。
“你不是壞人,你是這世上最好最好的男子!“
阿福感到一陣眩暈,不知是因爲失血還是這奇怪的親密接觸。他翻轉手掌,與她十指相扣。這個動作如此熟悉,仿佛他們曾經無數次這樣牽手而行。
車外傳來争執和打鬥聲,然後是沉重的腳步聲逐漸接近。
周若芙迅速抽回手,從袖中取出一塊帕子按在他滲血的傷口上。
“等我!“她急促地低語,“記住,你不是壞人!”
阿福點頭,盡管他完全不明白這其中的含義。他隻知道,當她的手離開時,一股難以言喻的空虛感席卷而來,比肩上的傷口更讓他痛苦。
車簾再次被掀開,這次是一隊全副武裝的西涼士兵。爲首的目光銳利地掃視着鐵籠:“是聖女要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