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平穩地行駛在寬闊的官道上,車廂内陳設華美,于文淵端坐于主位,眉宇間帶着一絲長途跋涉後的疲憊,卻依舊維持着從容氣度。周若芙跪坐一旁,正安靜地爲他斟茶,動作輕柔,阿福在車廂外駕車。
“芙兒……” 阿福輕聲喚道。
周若芙聞聲,微微掀開車窗旁的綢簾,目光向外望去,瞬間便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
前方道路開闊,其寬闊程度遠超想象。阿福帶着幾分憨厚的興奮,指着前方說道:“芙兒,你看這路!真寬敞啊,并排跑好幾乘馬車都綽綽有餘!”
周若芙眸中難掩驚異,輕聲感歎:“這路竟比南楚的官道還要氣派,往來車馬如織,商旅不絕,哪裏有半分邊陲之地的荒涼模樣?”
于文淵順着她的目光望去,但見平整堅實的路面筆直延伸,直至遠方天際。道路上,三輛馬車并行也絲毫不顯局促。載着貨物的駝隊慢悠悠地走着,頸間鈴铛發出清脆的聲響,夾雜着絲綢商人與路邊茶寮店家的議價聲,随風隐約傳來,構成一派繁盛熱鬧的景象。
“八年前,我随舅舅途經此地遊曆,”周若芙着回憶的口吻繼續說道:
“那時的泉陽城,不過是個初具規模的小城,依托綠洲而建,四周還多是荒漠。沒想到,短短數年,竟已發展至此等宏偉氣象。”
于文淵輕輕颔首,目光掠過道路兩旁。心裏暗暗敬佩:“看來那人确實有治國安邦之能!”
恰在此時,佳冉公主駕着她那匹神駿的棗紅馬靠了過來,她明媚的臉上露出幾分得意,用馬鞭指了指田埂上正辛勤勞作的農人,聲音清脆:“多年來,母後大力推行新政,興修水利,鼓勵農桑,讓我西涼子民得以安居樂業,不再依賴遊牧,四處漂泊。”
“何止如此!” 一旁的聖女也策馬靠近,清冷的聲音接過話頭。
“太後娘娘不僅讓百姓安居樂業,更打通了西域商路,引來四方客商。如今的泉陽,已是西境首屈一指的商貿重鎮,彙聚天下财富。我西涼,正前所未有的強大與富足。”
周若芙和于文淵聞言,不約而同地将目光投向遠處。那裏,泉陽城巍峨的輪廓在日光下清晰可見,青灰色的城牆磚石嚴絲合縫,透着一股堅不可摧的氣勢。城門口守衛的士兵身姿挺拔如松,代表着西涼王庭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氣勢非凡。
“是啊,” 于文淵輕聲感歎,“這車水馬龍、商貿雲集的景象,倒與曾經的南楚京城有幾分相似……。”
佳冉公主并未理會于文淵的落寞,隻是驅馬又近了些,臉上那份屬于王女的驕矜稍稍收斂,流露出些許依戀之情。
“攝政王殿下,前方便是泉陽城了。我等需即刻入宮,向母後複命,隻能在此别過了。”
霍圖勒王子端坐于駿馬之上,依舊是那副桀骜不馴的模樣。他沖着于文淵微微颔首,算是告别,目光随即落在周若芙身上,短暫停留,心中暗忖:“這中原來的小野貓,伶牙俐齒。且看我西涼的風沙,日後如何磨去你的鋒芒,折了你的利爪。”
聖女素錄炎火則安靜立于馬背,面紗之上的眼眸清冷如月牙泉的秋水,她隻是向着他們的方向微微欠身,一切盡在不言之中。
這三人,分别代表着西涼王庭内部的不同勢力,此刻護送任務已了,都必須回歸各自的位置。
于文淵拱手,神色平靜如常:“一路行來,多謝諸位照拂。再會。”
西涼的王族儀仗随即簇擁着公主、王子和聖女,浩浩蕩蕩地先行入城,隻留下漸漸消散的煙塵。
周遭瞬間安靜了許多,仿佛連風沙都變得輕柔。于文淵與周若芙對視一眼,連日來身處異國、周旋于各方勢力之間的緊繃心弦,終于得到了片刻的松弛。
馬車繼續前行,很快,泉陽城那高大、鑲嵌着巨大銅釘的主城門便近在眼前。
城門口,數道熟悉的身影早已在此恭候多時。爲首的老者,正是于文淵的師傅白雲飛。他眉峰微蹙,看似心事重重,直到看見自家少主的車駕,臉上才露出如釋重負的欣喜。
短短數日不見,他仿佛蒼老了許多,須發更顯斑白,面容清癯,隻是負手而立時,那沉靜如水的氣息依舊未變。
不待馬車完全停穩,于文淵已快步下車,走到老者面前:“師父,勞你久候,徒兒一切安好。”
白雲飛眼神溫和,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擡手虛扶:“少主平安歸來便好。”
他的目光随即越過徒弟的肩膀,落在了周若芙身上,那溫和瞬間褪去,眼底似有寒霜凝結,心中厭惡陡升:“這個心機女,怎的又纏了上來?少主隻怕又要受她蠱惑!”
師徒二人正在城門口短暫寒暄,另一隊車馬也從側方的官道上駛來,看樣子同樣準備進城。那車隊規制不凡,随行護衛個個眼神精悍,身形挺拔,車輛上懸挂的旗幟,赫然是北晉王庭的徽記——一隻傲然翺翔于冰峰之上的玄鷹。
“是北晉的議和使團。” 于文淵低語,與白雲飛交換了一個眼神。
衆所周知,北晉皇室近年來人丁凋零,當今皇帝子嗣猶虛,唯一的親生骨肉便是那位慶元公主。而這位公主的驸馬,據聞也并非北晉顯赫世族出身,來曆頗爲神秘。
北晉車隊的核心,是一輛裝飾典雅卻不失王族威儀的馬車,車窗緊閉,簾幕低垂,将車内情形遮掩得嚴嚴實實。兩國使團在這城門口不期而遇,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微妙,空氣中仿佛彌漫着無形的張力。
于文淵不動聲色,示意己方人馬稍稍向旁避讓,遵循禮節,讓北晉的車隊先行。這既是邦交禮儀,也可避免不必要的沖突。
北晉的馬車車輪再次緩緩轉動,與于文淵、周若芙所在的馬車錯身而過。就在此時,一陣風恰到好處地拂過,微微掀起了北晉那輛核心馬車窗邊的輕紗一角。雖隻是驚鴻一瞥,不足以窺見車内人的全貌,卻隐約透出了一絲縫隙。
周若芙的目光無意間掃過那縫隙。就在那一刹那,她清晰地感覺到,一道目光自那掀開一角的車窗内投射而來,冰冷而專注,牢牢地鎖定在了她的身上。
那目光……極其異樣。
并非尋常的好奇,也非使臣之間慣常的審視,更像是一種冰冷的、帶着某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的探究,仿佛暗處毒蛇的信子,悄無聲息地舔舐過她的皮膚,讓她瞬間脊背生寒,泛起一層細小的疙瘩。她甚至能感覺到,那目光在她臉上刻意停留了片刻,充滿了某種隐晦的、近乎尖銳的意味。
馬車很快交錯而過,簾幕随之落下,再次隔絕了内外。北晉的車隊保持着原有的速度,緩緩駛入泉陽城門,仿佛什麽也未曾發生。
周若芙卻怔了神,手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袖,那被冰冷目光窺視的感覺揮之不去。她擡頭,正對上于文淵看向她的眼神,他也微微蹙着眉,眼神中帶着清晰的詢問。顯然,以他的敏銳,也察覺到了剛才那一瞬間不尋常的氣氛。
于文淵揮退了旁人,臉上那份在人前的從容鎮定便撤去了幾分,流露出真實的關切。
“芙兒,方才怎麽了?”他聲音壓低,帶着一絲急切。
周若芙輕輕搖頭,試圖壓下心頭的悸動,聲音微不可聞:“沒什麽……隻是覺得,方才似乎有一雙眼睛,在盯着我。” 她頓了頓,眼中浮現憂慮,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說起來,我的婢女玉篆,當年是随太子哥哥一同前往北晉爲質的,不知她如今……怎麽樣了?”
“太子……” 于文淵嘴唇微動,卻欲言又止。
周若芙立刻捕捉到他神色的細微變化:“你知道些什麽,對不對?”
于文淵沉默不語。
周若芙看着他,忽然想起他如今已是今非昔比,語氣不由得帶上了幾分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尖銳:“對了,于大人,于将軍——不,如今該稱您南楚攝政王殿下了?短短時日,您的身份竟已如此顯赫。這期間都經曆了什麽?”
“芙兒,你的消息真的如此閉塞嗎?看來你手下的暗衛不得用啊!”
周若芙目光灼灼地看着于文淵:“知道一些,隻知大概,我想聽你親口說!”
于文淵眉頭微蹙,看了一眼車廂壁:“這裏?不行,隔牆有耳,謹慎爲上。”
他略一沉吟,身體微微前傾,低聲道,“這樣,你靠過來些,我小聲告訴你。”
“不行!” 他話音未落,車廂外竟傳來阿福甕聲甕氣的高喊,帶着一股執拗的傻氣。
于文淵被這突如其來的打岔弄得一怔,随即有些負氣地靠回椅背,雙臂環胸,低聲抱怨:“他到底是真傻,還是裝的?”
周若芙卻沒心思理會阿福,她更關心的是玉篆的安危。
“玉篆的信中每次都隻寫‘安好’二字,那‘安好’究竟是不是真的?她如今人到底在何處?境況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