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若芙被引至鳳栖宮的一處偏殿。
殿内燭火幽微,檀香的青煙在寂靜中盤旋上升,纏繞着一個無字的靈位。
素錄太後的背影在缭繞的煙霧裏,顯得既莊嚴,又孤寂。
周若芙叩首靜立,目光落在自己鞋尖那一小方地面上,做出十足恭順的模樣。
焚香祭拜的儀式似乎結束了。
太後緩緩轉過身,目光如浸了寒潭水的絲線,無聲地纏繞上周若芙。
那打量并不急切,卻帶着一種幾乎要将人從皮囊到骨髓都剝離審視的力道。
良久,一聲極輕的嗤笑在靜默中漾開。
“小丫頭,”太後的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卻字字清晰,“哀家了解你,不必在哀家面前裝這副乖順樣子。”
周若芙心頭微凜,面上卻不露分毫,依舊低眉順眼。
“這麽多年了,”太後的語氣裏染上一絲複雜的喟歎,目光仿佛透過她,看到了遙遠的紛争過往,“誰能想到,最終能成爲哀家勁敵的,會是你這樣一個小丫頭。”
她走近一步,宮裙曳地,幾無聲息。目光重新聚焦在周若芙年輕的臉龐上,帶着一種近乎殘酷的審視。“有人對哀家說,你很像年輕時候的哀家。”
周若芙指尖微蜷。
太後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應,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聲音裏透出一種詭異的、帶着遐想的缥缈:“所以,有時候哀家會忍不住想……如果你也經曆了哀家所經曆的一切,會變成什麽樣子?”
“從萬人仰望的雲端,跌落到最污濁的爛泥裏;被至親至愛之人親手背叛,推入深淵;再從死人堆裏……一點一點,爬出來。”
她的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鑿子,敲打着空氣。
說到最後,那目光幾乎釘在了周若芙身上,帶着一種探究,一絲隐晦的、幾乎不易察覺的期待。
“如果是你,你會變成什麽樣呢?”
“你又怎知我沒有經曆過?周若芙的血液裏,有兩絲冰封的寒意在此刻悄然裂開。第一世,她天真爛漫,最終淪爲權力傾軋下的祭品,她步步爲營,卻仍在接近幸福時死于非命,至親的背叛,噬骨的痛苦,從屍山血海中掙紮求生的絕望……她哪一樣沒有嘗過?甚至,比這更甚。難道就因爲你被風暴摧折,便要親手将别人也推入風暴,非要看其在苦難中扭曲變形,才覺得公平麽?
這一瞬,醍醐灌頂,周若芙忽然明白了。明白爲何這個表面溫和慈悲的女人,内裏卻能如此蛇蠍心腸,操縱權術,翻雲覆雨。
不是因爲她強大,而是因爲她嫉妒。
一種源自匮乏與創傷的、病态的嫉妒。
她的一生已被“愛而不得”和“背叛出賣”徹底蝕空,于是,她也見不得任何人的圓滿與幸福。
她躲在暗處,冷眼看着那些她得不到的美好,再伸出那雙戴着溫和假面的手,在背後無情地撥弄、摧毀。
她的一生是一場無法愈合的潰爛,而她,正試圖讓所有人的命運都跟着一起腐爛。
周若芙依舊垂着眼,所有的驚濤駭浪都被封鎖在恭順的表象之下。隻是那低垂的睫羽陰影深處,一絲極冷極淡的微光,悄然劃過。心中冷嗤,面上卻綻開一個清淺而柔順的笑意,目光純淨得不含一絲雜質,聲音溫軟:
“娘娘言重了。娘娘鳳翔九天,早已是這人世之巅,曆經風雨而初心彌堅。所謂的污泥……在娘娘鳳駕之前,又算得了什麽呢?”她語氣真誠,仿佛發自肺腑地敬仰。
“娘娘已然如此強大,卓然于世,即便身處淤泥,又怎能沾染娘娘分毫?臣女的阿娘最愛蓮花,常教導臣女,蓮花之貴,正在于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有時想想,越是污濁的淤泥,反而越能滋養出絕世獨立的風華呢。”
“蓮?”太後輕嗤一聲,聲音裏帶着一種冰冷的、摧毀性的力量,“出淤泥而不染?哀家才不屑做那等需要靠淤泥襯托,還需自證清白的物什。”
她緩緩站起身,鳳袍曳地,步履從容地走向窗邊。殿内光影被她身影分割,她擡手,指尖仿佛要觸及從窗棂透入的、被繁複雕花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天光。
“這世間,真正的強大,是成爲那輪耀眼的太陽。”她的聲音不高,卻蘊含着不容置疑的決絕,“太陽升騰,自能驅散一切陰霾,焚盡所有污濁。當光芒足夠熾烈,足以令人無法直視時,誰又還敢議論,那光之下是否曾有過陰影?誰又能看清,那光本身從何而來?”
她蓦然回首,目光如兩道實質的冰錐,直刺周若芙,帶着一種近乎殘酷的審視與隐隐的挑釁:“小丫頭,像哀家……并不容易。形似無用,神髓難抓。”
太後重新踱步至周若芙面前,微微俯身,用一種隻有兩人能聽清的、帶着緻命誘惑與危險的語氣,一字一句道:
“前路漫漫,想必會……十分精彩。哀家,可是爲你精心準備好了。”她唇角的笑意加深,宛若在欣賞一件即将落入棋盤的、有趣的玩具,“且讓哀家看看,你,究竟能闖過幾重關。”
話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唯有那無字的靈位,在幽微的燭火與檀香中,默然見證着這場無聲的戰書下達。
周若芙依舊維持着垂首的姿态,但在太後看不見的陰影裏,她清澈的眼底,并非恐懼,也非憤怒,而是一種沉靜到了極緻的、冰冷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