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都别得到了。
他的身體瞬間接收到了信号,皮膚下仿佛有無數活物在蠕動。深紫色的鱗片從他頸側開始蔓延,如同被傾灑的墨點,迅速覆蓋了裸露的肌膚。
鱗片彼此摩擦時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邊緣泛着水晶般的冷光,讓他俊美的面容呈現出非人的妖異質感。
衆人大駭,連澄溪都被吓了一跳,往後退了兩步,喃喃了幾聲怪物。
五感慢慢消失,在漆冗的意識要被全權上交給無邊際的痛恨的時候,一道清亮的嗓音又沖破了迷霧——
“啊啊啊啊啊!你看你把漆冗氣的!”
朝暈氣的跺腳,扛起大炮,又對準國王,大聲嚷嚷:“你看我今天炸不炸死你就得了!”
【叮!攻略目标好感度+3,目前好感度80。】
她堅定不移地站在他身側,爲一個怪物鳴不平。
他們把他吹熄,然後,她親吻他的黑暗。
漆冗側過眸,猩紅淡去半分,他清晰地、長久地、深深地凝望着她,已經分不清被她叫醒是算痛苦還是幸福了。
但是,他清楚一件事:他不想讓她看到他這副樣子;他還是想堅持,還是想活下去,還是想和她去看看海洋。
他忽然跪倒在地,喉中擠出痛苦掙紮的低吼,像一盞驟明驟滅的燈火。
那些鱗片被他強逼着,如潮水般退卻。然而不滅的憤怒和恨意又讓鱗片有了漸長的趨勢,如同蟄伏的毒蛇,随時準備破繭而出。
他就這樣痛苦地來回掙紮,朝暈一把扔下手上的東西跑過去,半跪在他身側,緊緊抱着他,低聲說:“沒關系,沒關系,沒關系。”
她的額頭緊緊貼着他的,不穩地吐息,微微破碎的話卻堅定不移:“不要折磨自己,你想怎麽做就怎麽做,我永遠在,我不會離開的。”
漆冗已經沒了力氣,眼前一片模糊,出于本能地往她身邊靠近,如同飛蛾撲火。
他吃力地側過臉,輕輕蹭她的臉頰,不知道是在安慰她還是在渴求安慰,隻是極盡纏綿悱恻。
朝暈隻覺得臉上有些濕潤,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淚水,是他的還是她的。
被火球追着的國王一邊到處跑一邊高聲喊:“禁軍!禁軍!給我拿下!拿下!”
外面等候已久的禁軍魚貫而入,爲首的幾個率先羁押癱倒在地的漆冗,不知道要帶他去哪裏。
朝暈被幾十個人團團圍住,就算打飛一個又一個,還是沒能攔下,眼睜睜地看着漆冗的雙臂被架起帶走。
夢寐以求的場景終于在眼前展現,澄溪神色有些許恍惚,那顆一直壓在心頭的石頭總算是徹底碎裂,他彎眸看着朝暈,輕聲問:“精靈公主,你不開心嗎?”
“看到一個魔物被關押下去,你怎麽會不開心嗎?”
話裏蠱惑意味甚重。
隻差臨門一腳,隻要得到了公主,王位對他來說就是唾手可得。
朝暈轉過身看他,神色淡漠,喊他的名字:“澄溪。”
澄溪隻是微笑,有種說不出的挑釁。
不管朝暈這次說什麽,他都不會再生氣了。
“我日你大爺的,”朝暈直接開罵:“你現在最重要的任務是思考怎麽活到下個五百年。”
“你剩的日子不多,壞事兒倒是幹的不少。”
澄溪:……
他臉上的表情瞬間破碎,咬牙切齒地道:“送公主回房!沒有命令,不許放她出來!”
朝暈冷笑一聲,不讓其他人碰,自己帶着一身火氣上二樓。
半途中,王後突然喊她:“精靈公主。”
朝暈回眸垂視她,端莊的王後像老了幾百歲,在她的面孔上,各種複雜的情感紛紛交織,其中最明顯的,居然是愧疚。
“這是最好的結果了。”她這樣說,深深地凝視朝暈,居然也流露出了對朝暈的幾分内疚:“你相信我們可以嗎?隻要維持這樣的局面,世界就不會再動蕩了。”
回答她的是朝暈冰涼涼的一句:“行,你們繼續自己騙自己。”
“到底誰最無辜,誰最可恨,你們自己心裏有數。現在在這裏裝聖人,惡心不惡心?”
她一刻都不想多待,轉身就走。
澄溪憋紅了一張臉,指着她的背影對國王王後說:“她也瘋了!”
王後疲憊地靠在座位上,慢慢閉上眼睛。
回不了頭了。
——
地牢内,陰冷晦暗,狹小的窗戶透出來薄弱的光,慘白光束連水晶牆壁表面的一層晶體都照不透。
地牢在宮殿正下方,建在深深的地底,隔絕外界一切氣味和聲音,恍若世界的終點,除了那麽一點點的光以外,沒有任何生的氣息。
在這裏,呼吸都顯得難得而奢侈。
“這可是大王子啊,這要是把他永遠關在這裏,物生門怎麽辦呢?”
“誰知道國王王後怎麽想的?不管怎麽樣,大王子也是我們的英雄,爲擊退魔龍族做出不可磨滅的貢獻,再怎麽說都不應該受到這種待遇。”
“什麽破詛咒,我看就是二王子給大王子施了巫術才讓大王子變成這個樣子的。看大王子那眼高于頂的樣子,都沒那個閑工夫征服世界,他征服世界幹啥?每天閑着沒事換着人抽?我覺得肯定是二王子的計謀……”
“你們别聊了,讓二王子聽說了能扒了你們一層皮。要我說,都是命,最後怎麽樣還不一定呢。”
“有什麽不一定的?這兒除了國王王後二王子,以及我們這些終身死守在這裏的士兵以外,還有誰能找過來?就算找到了,怎麽進來?就算進來了,怎麽把人救出去?聽二王子說的話就知道,大王子永遠不可能出去了。”
“……”
地牢門口士兵閑聊的話語從窗戶裏傳進來,很模糊,他也不想聽。
漆冗背靠牆壁,淡淡地盯着自己蒼白的手背。皮膚之下,泛着點點的紫。但凡他稍微有一點失控傾向,整個人就會暴走,徹底被詛咒吞噬。
朝暈越是和他說沒關系,他就越不想變成那樣不人不鬼的怪物。
下一步要怎麽做呢?
難道是他貪心了嗎?得到了這些,本來應該是足夠了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