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補衣服


秋意漸濃,山林間的色彩愈發斑斓濃烈,如同打翻了畫家的調色盤。

晨起時,草木葉片上常凝結着一層薄薄的白霜,在初升的日光下閃爍着晶瑩的光芒,空氣吸進肺裏,帶着一種凜冽的清醒。

這日清晨,魏無羨是被一陣極輕微的、金屬與木頭摩擦的“沙沙”聲喚醒的。

他揉着惺忪睡眼坐起身,發現藍忘機并未像往常一樣在身側,而是坐在窗邊那張嶄新的琴案前,背對着他,肩背挺拔,正低頭專注地做着什麽。

他好奇地趿拉着鞋子走過去,湊到藍忘機身後,下巴自然地擱在他肩膀上,探頭去看。

隻見琴案上攤開了一塊素白的細棉布,旁邊放着針線、剪刀,以及一些顔色各異、質地不同的碎布頭——有些是魏無羨之前衣服破損後剪下的,有些似乎是藍忘機從儲物袋裏找出來的。

而藍忘機手中,正拿着一件魏無羨常穿的、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暗紅色中衣,袖口處不知何時磨破了一道不小的口子。

此刻,藍忘機正用針線,小心翼翼地将一塊顔色相近的深色布料,沿着破口的邊緣細細縫合。

他的手指修長有力,平日裏執劍撫琴、寫字作畫都穩如磐石,此刻捏着那枚細小的銀針,動作卻顯得有些生澀,甚至帶着一種與他氣質全然不符的、近乎笨拙的謹慎。

針腳算不上多麽細密均勻,但一針一線都縫得極其認真、牢固。

魏無羨看得愣住了,一時間竟忘了說話。

他從未想過,姑蘇藍氏的含光君,仙門名士的楷模,竟會坐在窗前,就着晨光,爲他縫補一件破舊的衣裳。

這畫面太過違和,卻又莫名地戳中了他心底最柔軟的地方,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湧上,沖得他鼻腔都有些發酸。

“藍湛……你……”他聲音有些啞,不知該說什麽好。

藍忘機聽到他的聲音,手中動作未停,隻是微微側過頭,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無波,仿佛在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袖口破了,易進風。”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見你未曾留意。”

魏無羨這才想起,前兩日去砍柴時,似乎是被樹枝挂了一下,當時沒在意,沒想到竟劃破了這麽大一道口子。

他看着藍忘機低垂的眉眼,那長長的睫毛在晨光中投下淡淡的陰影,神情專注得如同在解讀什麽深奧的典籍,而不是在對付一件破衣服。

他心頭那股暖流更加洶湧,忍不住伸出雙臂,從後面緊緊環住藍忘機的腰,把臉埋在他後頸處,悶悶地笑起來:“藍二哥哥,你真是……讓我說什麽好。”

他蹭了蹭藍忘機頸間光滑的肌膚,語氣裏帶着濃得化不開的依戀和感動,“要是讓那些仰慕含光君的人知道,你還會做這個,怕不是要驚得眼珠子都掉出來。”

藍忘機被他抱得身體微微一僵,耳根悄然泛紅,但并未推開他,隻是低聲道:“莫鬧,當心針紮到你。”

魏無羨卻抱得更緊,笑嘻嘻地在他耳邊吹氣:“不怕,紮到了你也得給我吹吹。”

他看着藍忘機手下那雖然生疏卻無比認真的針腳,心裏軟得一塌糊塗,隻覺得這件破衣服,因了這縫補,變得比任何華服錦袍都更珍貴。

好不容易,藍忘機終于将最後一線縫完,打了個結,用牙齒輕輕咬斷線頭——這個帶着點生活氣息的小動作,由他做來,竟也别有一番風緻。

他将補好的衣服抖開,仔細看了看自己的“傑作”,那塊深色的補丁在紅色的衣物上顯得有些突兀,針腳也談不上美觀,但總算将破口結結實實地封住了。

魏無羨接過衣服,翻來覆去地看,摸着那粗糙的針腳,像是摸着什麽稀世珍寶,嘴裏啧啧稱贊:“補得真好!又結實又……别有風味!以後這件衣服就是我的傳家寶了!”

他促狹地朝藍忘機眨眨眼,“含光君親手縫補的,價值連城!”

藍忘機被他誇得有些不好意思,别開視線,開始收拾桌上的針線碎布,動作依舊一絲不苟。

魏無羨卻不肯放過他,湊過去在他臉頰上飛快地親了一下,然後拿起那件補好的中衣,喜滋滋地當場換上,還在藍忘機面前轉了個圈:“怎麽樣?合身吧?我覺得比以前更舒服了!”

早膳後,魏無羨摸着身上補丁的位置,心裏還美滋滋的,看着外面秋高氣爽,便又閑不住了。

“藍湛,今天天氣這麽好,我們别悶在屋裏了,去山頂看看怎麽樣?來了這麽久,還沒上過這山的最高處呢,說不定能看到不一樣的風景。”

這座山并不算特别高險,但對于隻是想活動筋骨的兩人來說,是個不錯的選擇。

藍忘機點頭應允。

兩人便帶了點水和幹糧,輕裝簡行,沿着屋後一條野獸踩出的小徑,向山頂進發。

越往上走,樹木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灌木和裸露的岩石。

秋風毫無遮擋地吹拂而來,帶着山巅特有的凜冽氣息,卻也讓人精神爲之一振。

視野變得極其開闊,回頭望去,他們居住的那片山谷如同一個綠色的聚寶盆,小屋和溫泉池隻是兩個不起眼的小點,蜿蜒的溪流像一條銀色的絲帶穿梭其間。

費了些力氣爬上最後一段陡坡,山頂的景色豁然開朗。

這裏是一片相對平坦的巨石平台,站在邊緣向下俯瞰,層巒疊嶂的山峰在腳下綿延起伏,如同凝固的綠色波濤,一直延伸到天際線。

更遠處,依稀能看到河流如帶,農田如棋盤,城鎮的輪廓微小如蟻穴。

天空是那種秋日特有的、高遠澄澈的藍,幾縷薄雲如同撕扯開的棉絮,慢悠悠地飄蕩。

“哇!這視野絕了!”魏無羨張開雙臂,深深吸了一口山頂清冽的空氣,隻覺得胸中濁氣盡消,豪情頓生。

他跑到巨石平台邊緣,對着連綿的群山放聲長嘯,聲音在山谷間回蕩,驚起遠處林中的飛鳥。

藍忘機站在他身側,衣袂在獵獵山風中翻飛,身姿如松。

他望着這壯闊的景象,心境亦是一片開闊。

遠離塵世紛擾,立于山巅,與身邊人共覽這天地浩渺,确是人生難得的體驗。

魏無羨發洩完興奮,轉過身,背對着萬丈深淵,面向藍忘機,臉上是燦爛奪目的笑容,眼中映着整個天空的光:“藍湛!你看,這天下這麽大,但我們在這裏,就隻有我們倆!”

他朝着山谷的方向用力揮手,盡管知道下面不可能有人聽見,還是大聲喊道,“喂——!這是我們的地盤——!”

看着他孩子氣的舉動,藍忘機眼底泛起溫柔的笑意。

他走上前,與魏無羨并肩而立,并未言語,隻是靜靜地陪伴。

山風很大,吹得人衣發飛揚,魏無羨站了一會兒,覺得有些冷,下意識地往藍忘機身邊靠了靠。

藍忘機察覺到了,便伸出手,很自然地将他攬入懷中,用自己寬大的袖袍爲他擋去部分寒風。

魏無羨順勢靠進他懷裏,汲取着那份令人安心的溫暖和沉穩。

兩人就這樣相擁着,站在山巅,俯瞰着腳下蒼茫的天地,一時間都沒有說話,隻聽着風聲在耳邊呼嘯,感受着彼此的心跳和體溫。

在這極緻的空曠與寂靜中,這份緊密的依偎顯得格外珍貴。

“藍湛,”魏無羨忽然開口,聲音在風裏顯得有些飄忽,卻又異常清晰,“等我們看遍了天下的山,是不是就該去看海了?我還沒見過真正的大海呢,聽說無邊無際,比這裏還要壯觀。”

“嗯,帶你去看。”藍忘機低沉的回應響在他耳邊,帶着不容置疑的堅定。

魏無羨滿足地笑了,在他懷裏蹭了蹭:“那說定了。”

他擡起頭,看着藍忘機被山風吹得微微泛紅的臉頰和那雙倒映着雲海蒼穹的淺色眸子,心中一動,仰頭吻了上去。

這個吻帶着山風的凜冽和彼此唇間的溫熱,在天地之巅,顯得格外純粹而熾烈。

他們在山頂停留了許久,直到日頭偏西,才依依不舍地循原路返回。

下山的路似乎比上山時輕快了許多,夕陽将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交織在一起,投射在鋪滿落葉的山道上。

回到小屋時,暮色已然四合。

點燃油燈,溫暖的光暈驅散了秋夜的寒涼。

魏無羨脫下外袍,露出裏面那件被藍忘機親手縫補過的中衣,他摸了摸那塊補丁,又看了看正在竈邊準備晚膳的藍忘機的背影,隻覺得這一天的疲憊都消散無蹤,心裏被一種踏實而充盈的幸福填得滿滿的。

夜漸深,小屋内外一片靜谧。

油燈被吹熄,月光如水銀般從窗戶流淌進來。

魏無羨躺在床鋪裏側,習慣性地滾進藍忘機懷裏,手腳并用地纏住他,像隻找到了熱源的樹袋熊。

他穿着那件補過的中衣,布料摩擦間,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塊補丁的存在。

他無聲地笑了笑,在藍忘機頸窩裏找到一個舒适的位置,低聲嘟囔:“藍湛,今天在山頂……我很高興。”

藍忘機環抱着他,手掌在他背後輕輕拍撫,如同安撫一個孩子,低低地“嗯”了一聲。

他的指尖無意間劃過那處補丁,感受到那粗糙的針腳,心中亦是一片溫軟。

這粗陋的縫補,這山巅的相伴,這日常的點點滴滴,共同織就了屬于他們的、獨一無二的桃源畫卷,平淡,卻深刻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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