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前幾天,林栀枝就把蔣衿文兩口子給接下來了。
林既之練過幾年毛筆字,被指派了寫對聯的任務。
大半年沒握過筆,林既之覺得手指都僵硬了不少,但渾身的血液像是活絡起來,沸騰不止。
去縣城的供銷社買對聯燈籠這些裝飾品是要票證的,村裏的大家都沒有,看着林知青大門兩邊紅豔豔的,也是倍感新鮮,紛紛回家扯了紅布拿來讓林既之幫忙寫寫。
林既之來者不拒,态度又好,又不收錢,一下午的功夫直接俘獲了大半婦女的心,紛紛稱贊他是個大好人。
林栀枝之前還擔心父親被人認出來,蔣衿文說他們牛棚的人平日裏鮮少跟大隊的人有所交集,幹活都是分開的,林栀枝這才放心。
“還以爲自己年輕呢,寫了整整一下午,手腕不酸才怪!看你明天胳膊擡不擡的起來!”
蔣衿文嘴上雖然抱怨,但拿着熱毛巾給他敷手腕的動作一點沒慢。
“姐夫也是高興,姐你就别抱怨他了!”
蔣一瑤從門口進來,手裏還提着一個網兜,裏面裝着肉罐頭。
這是别人給她寄過來的,這麽多年她早就吃膩了,想着帶過來給他們嘗嘗。
“你們不知道,我從那邊過來,看他們一家家端着漿糊在外面粘對聯,這麽多年還是第一次覺得大隊過年也挺熱鬧的。”
這麽些年,蔣一瑤一直一個人過年,今年也終于在這兒有了親人。
吃團圓飯,對她而言,好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除夕這晚的團圓飯是由蔣衿文親自掌勺,周勁還搞來了一條魚,蔣衿文種的蔬菜頭茬也被割了上了餐桌。
清亮的雞湯,魔芋燒鴨,紅燒魚,鮑魚紅燒肉,韭菜雞蛋,還有一盤油亮的炒青菜。
很豐盛的一桌菜,更重要的是他們一家人在一起,一起迎來新的一九七六年。
周勁給林既之倒酒,他們倆喝白的,在場的幾個女士則是喝着林栀枝煮的熱奶茶。
本來林栀枝是想在這種興奮的時刻小酌一杯的,但他們喝的白酒太辣了,她喝不了,供銷社的啤酒這幾天又剛好斷貨了,就隻能喝點奶茶解解饞了。
……
吃過飯,屋裏幾個長輩談心,林栀枝和周勁坐不住溜了出去。
今晚的月亮很給力,把路照得很亮,林栀枝挽着周勁的胳膊慢悠悠走着。
大隊裏各個院子裏都傳來熱鬧的聲響,周勁走着走着,突然笑出了聲。
“栀枝,謝謝你。”
“謝我什麽?”
男人沒說,隻是笑着:“剛剛爸媽給我紅包了。”
林栀枝的心像是被木頭撞了一下,悶聲的疼。
她笑着,眼裏有淚,“好啊,他們都沒有給我紅包!”
“我給你。”
說着周勁從兜裏掏出一個大紅包,林栀枝接過,眼淚流的更兇。
“我都沒給你準備紅包……”
“這個不是新年禮物嗎?”他點點脖子上圍着的新圍巾。
“可是……很醜……”林栀枝有些羞赧,她針織的技術真的很差,這條圍巾至少有十幾處的漏針,也就周勁不嫌棄,整天圍在脖子上。
“我已經收到最好的禮物了……”他喃喃。
……
大年初一一大早,林栀枝是被外面的鞭炮聲給吵醒的。
這年頭雖然上面不提倡大規模的慶祝春節,但大過年的,也沒誰會來監督你。
她迷迷糊糊的出了院子,外面到處都是小孩嘻嘻哈哈的,她從兜裏掏出糖分給他們,還有幾個昨晚放剩下的鞭炮也順便拿給了他們。
“大炮,你是哥哥,這個很危險,不能讓弟弟妹妹們碰知道嗎?”
“林姐姐,你放心,我肯定不給他們玩!”
趙大炮拍着胸脯保證,一張小臉凍得紅撲撲的,瞧着都皴了,林栀枝這才發現這些小朋友的臉好些都凍傷了。
尤其是有幾個小姑娘,凍得都快開裂了。
男孩子都跟着趙大炮去玩鞭炮了,幾個姑娘還站在原地,衣着單薄,神色怯弱。
林栀枝皺着眉頭,擡手把幾個姑娘給招過去。
幾個姑娘進了院子,趙盼娣還站在原地,不肯挪腳,可她眼神裏的渴望告訴着林栀枝,她想進來。
“盼娣,你不想到姐姐家裏看看嗎?”
趙盼娣搖搖頭,眼睛裏滿是倔強,在林栀枝走向她的時候掉頭就跑。
“林姐姐,你别管她,等會兒她媽媽又要來找你麻煩了!”
幾個小姑娘站在院門口,給林栀枝解答心裏的疑惑。
“走吧,進來,姐姐給你們擦擦臉。”
林栀枝把爐子上燒着的熱水倒出來給她們洗了個臉,姑娘家會比那些男孩子愛幹淨點,至少不會把鼻涕糊到滿臉。
這個蛤蜊油算起來還是原主的,林栀枝不喜歡用,覺得太油,這些小孩的皮膚皴成這樣,用着倒是正好。
依次給幾人擦完,她順手把剩下的遞給了最大的孩子。
“這個,你們每天洗完臉以後自己偷摸擦擦,臉蛋才不會開裂,你們傳着用吧,别讓大人看見了。”
拿着蛤蜊油的姑娘一臉的惶恐:“姐姐,我們不能要,我們今天擦擦就夠了。”
空氣中萦繞着的甜膩的玫瑰花香,一股工業香精味,林栀枝不是很喜歡,見幾個小家夥吓得不輕,安慰道。
“沒事,我還有呢,這個就算你們借給我的,等你們長大了,能賺錢了,就還給我!”
“林姐姐,長大就能賺錢了嗎?”
“對呀,長大就能賺屬于自己的錢了!”
幾個小姑娘歡笑着跑出去,林栀枝出去倒水,一眼就看見藏在大樹後面的趙盼娣。
見她出來,還心虛的把身子往後面藏了藏。
“過來。”林栀枝歎了一口氣,沉聲道。
小姑娘怯怯的,見林栀枝發火了,也不敢再躲下去,被林栀枝拉着進了屋裏。
屋裏的熱氣讓趙盼娣有一瞬間的瑟縮,她縮了縮脖子,平時一直在外面跑沒覺得冷,現在才感覺到什麽是暖和。
林栀枝想讓她洗個臉,目光觸及到她油膩的發絲頓了頓。
趙盼娣敏感的察覺到視線,下意識想往外跑,被林栀枝叫住了。
“等會兒,熱水還沒燒好,我幫你洗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