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曆又翻了一頁,雲州已經立了冬,放眼望去,街道兩旁難以再見到蔥綠樹葉。
在那場特大暴雨結束之後,城市上空每一日都豔陽高照,燦爛的陽光灑滿整棟辦公大樓,可内裏的空氣卻依舊的冷。
李小進躊躇站在辦公室門口,身上警服被熨燙得一絲不苟,本最該是英氣風發的年紀,可在她臉上隻剩下如白紙般的蒼白。
蜷縮成拳的手指緩緩松開,她下了決心,垂眸敲響了門。
“進。”李忠渾厚的聲音從裏面傳了出來。
李小進推開門,規矩站在他身前,脊梁像是被重物壓着,不再筆直。
“有什麽事?”
李忠瞥了眼像是被抽了魂的人,心下了然,又裝作無事發生,繼續翻閱着手裏的報告。
李小進低着腦袋,抿了抿澀然的唇瓣,開口道:“李局,我申請調離緝毒大隊……”
“不批。”
她的話還沒說完,李忠神色仍保持平靜,甚至沒有擡頭,果斷駁回了她的申請。
眼前的人深吸了口氣,胸腔起伏得厲害,聲線也随之顫栗着:“以我現在的狀态不适合繼續留在緝毒大隊,所以我申請調離。”
她繃着唇,指尖凍到發疼。
李忠蓦地将報告拍在桌案,憤憤站起身,指着她鼻子罵道:“你别忘了你是人民警察,在國旗下發誓的時候就應該明白,這條路上總會有人犧牲,或許下一個就是我,就是你!如果每一個人都像你這樣軟弱,那公平正義還有誰能來維護!”
不大的辦公室裏,怒聲久久回蕩,引得外面的人紛紛附在門邊聽牆角。
李小進紋絲不動站在原地,倔強繼續說着:“我申請調離緝毒大隊,前往青瓦村戒毒所支援。”
她無聲流着淚,虛弱到沒了心氣兒,如同一根蠟燭燃到了盡頭,而她今年也不過二十六。
她要去的地方位于雲州與淮江交界處,緊鄰着海洲島,那裏地勢偏僻,條件艱辛,當地人沒有接受過正規教育,毒品走私就像是家常便飯,很少有人願意去那任職。
說是調離,更像是用肉體上的折磨壓住心裏的痛。
李忠聽出她話裏的決絕,雙手撐着桌案,沉聲問:“如果你走了,李景天怎麽辦?同時失去左膀右臂,九幺五這座大山全壓在他的身上,他不難受嗎?”
面對質問,李小進痛苦地仰起頭,用手遮住流淚的雙眼,所有的話如鲠在喉,進退兩難。
“李局,我同意她走。”
李景天從人群中走來,他關上了門,就杵在那兒,沒再上前。
李小進的精神狀态,他這幾日都看在眼裏。
從葬禮之後,她的靈魂仿佛被丢棄在了墓園,每日心不在焉,總盯着嚴旭的座位發呆,若是強行将人留下來,想必會适得其反,那根緊繃的弦遲早會有斷裂的一天。
窗外國旗随風飄蕩,警徽在日光下熠熠生輝,而這一切都是用鮮血在駐守。
三人各站一邊,李景天遊說許久,李忠才咬緊牙,同意放人。
兩人一前一後回到辦公室,一路上都沉默寡言。
在徐年注視中,李小進回到自己位置開始收拾東西,在這裏待了好幾年,比在家的時間都久,突然要離開,自然心如刀割。
她麻木地将最後一件物品放入箱子,餘光落在了被夾在日記本裏的照片上。
她怔怔抽了出來,當看見嚴旭的臉時,情緒到達了臨界點,崩潰的哭聲抑制不住溢出喉嚨。
李景天站在外面,背靠着牆壁,無力望着天花闆。
他嘗試過轉移注意力,但到最後發現做什麽都無濟于事。
林硯一來便看見垂頭喪氣的人,他走上前,漠然提醒:“離時限不到半個月,你要是真的覺得内心有愧,要做的是将兇手繩之以法,而不是浪費時間傷春悲秋。”
李景天側頭看向重新穿上警服的他,嘴角扯出一絲笑,比哭還難看,“我隻剩下徐年了。”
嚴旭走了,李小進也要離開,林硯回到了原本的位置,熱熱鬧鬧的辦公室一下子變得空洞冷清,再也回不到昔日。
“我的任務是全力配合你擊破九幺五,回到特警支隊不是離開,而是帶領着新的隊友與你并肩作戰。”
林硯拍了拍他胳膊,率先回頭,“走吧,李大隊長,優柔寡斷可不是你的性格。”
李景天無奈笑了笑,盡管苦澀,卻有了出走陰霾的勇氣。
技術室。
幾天前,法醫在對嚴旭進行屍檢時,在他嘴裏找到了龍虎的U盤,之後交來了這裏,今天技術科的人才完成破解。
幾個腦袋湊在電腦前,看着文件夾裏面的照片,眉頭能擰成一股繩。
李景天左看右看也瞧不出個名堂,郁悶吐槽道:“這些是什麽玩意兒,天書嗎?!”
被拍攝的筆記本上密密麻麻記載着什麽内容,說是字迹,但看上去更像是一種圖騰。
一群人面對複雜的圖案一頭霧水,沒了轍,短時間内找不到任何頭緒。
冗長的沉默後,有人提議道:“要不我們嘗試着比對各個國家的文字,看有沒有相似的圖文?”
林硯語氣堅定:“先查海洲島。”
在龍虎家裏面找到的東西必定跟海洲島脫不了幹系,按照這條線索查下去肯定能發現些什麽。
李景天随即認同地點了點頭。
但這些圖案與海洲島現用文字完全不搭邊,要深究下去還是得需要時間,于是進度又中止了。
到了下班時間,林硯揉了揉發酸的脖子,被李景天叫着去食堂吃飯。
走到中途,手機響了,身旁的人瞥見來電提示,大發慈悲般開口:“去吧,我不會打你小報告。”
林硯睨了他一眼,換了方向,走向大門。
沈淮書在大門口來回踱步,鼻尖凍得通紅,見到男人出來,立馬定住了步子。
“怎麽來這裏了?”
林硯牽着她冰冷的手貼在自己頸窩裏,用體溫給她取暖。
“丫丫說你不在分局,我就過來了。”
沈淮書看着他眼底的烏青,明明因爲好幾天沒見面有些委屈,但此時更多是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