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下宴會廳觥籌交錯,是司空見慣又乏味至極的名利場。
男人雙臂随意搭在欄杆上,微微傾下身子,盯着比他小了快十歲的堂弟們,臉上沒有太大表情。
三個人站在階梯旁,互相推搡着,誰也不肯先上,比起平日裏在外面仗着沈家身份作威作福不同,眼下要在一衆長輩面前耍寶,還是有些拉不下面子的。
大約過了十幾分鍾,他們磨磨蹭蹭還沒開始,進展實在是慢。
沈淮予側頭勾了勾手,喚來候在身後的女傭,低聲說了兩句,對方彎了眉眼,轉身離去。
在大廳裏的人原本有說有笑,并沒有注意到台上的動靜,可下一秒,璀璨的水晶吊燈失去光芒,隻有一束頂光十足亮眼。
三人仿佛在這一瞬間被扒了個精光,連褲衩都不剩,就被丢在了人群裏。
接收到從四面八方投來的好奇視線,鳳凰頭一咬牙拿起了話筒,像是被押着上了刑場。
他羞得滿面通紅,說:“今晚,我們三兄弟爲了迎接懷瑾表哥回國,特意爲他準備了一個節目,不管好不好看,還請大家捧個場!”
他們仨向來不是幹好事那類人,沒準又憋着什麽臭屁。
遠處,正談天說地的母親們氣急敗壞想要去把丢人現眼的兒子抓下來,安婷笑着攔住她們,語氣平和勸着:“小傑他們平時不過是喜歡玩兒了些,心腸還是好的,你們就安心坐着,别壞了孩子們的好意。”
沈傑母親看着自己兒子頂着那五顔六色的雞窩頭,氣不打一處來:“嫂子,你家那兩個從小就好帶,不知道我生的這混小子有多難管教,我不收拾他一頓,今晚得給懷瑾把房子拆了!”
“舅媽,房子拆了再建就是,小傑準備的節目,我還是很想看看的。”
沈懷瑾扶着祖父走來,溫文儒雅的模樣讓人瞧了都歡喜。
沈傑母親撸袖子的動作一頓,轉身看見他們兩人,尴尬喚了聲:“大伯。”
瞧見老爺子來了,在場的貴婦人也都跟着站了起來,恭恭敬敬打了招呼。
沈耀祥握着手杖,神色依舊不可捉摸,他平靜開口:“今晚來的也不是什麽外人,一大家子人難得聚在一起,任他們怎麽高興怎麽玩。”
位高權重的老爺子都發話了,沈傑母親自然也不敢再多說什麽,她知道自己嘴笨,生怕頂撞到老人家。
在談話的間隙,舞台上傳來了響亮的歌聲,是一首很有年代感的歌曲。
“我願意天涯海角都随你去……”
沈傑的聲音沒一句在調子上,身後帶了兩個還沒完全馴服四肢的伴舞,一首深情的歌被他們演繹得像是個喜劇。
但從他們身上流露出的獨屬于少年時期的肆意張揚的心氣,卻成了不可再生之物。
沈淮予的視線在光影下漸漸失了焦,他回想起十八歲的自己還在千裏迢迢的海外求學,留給他的是無數個漆黑漫長的夜裏,獨自面對密密麻麻冰冷的數字,是無時無刻繃緊着神經準備繼承人的考驗,是遊走在虛情假意裏,感情逐漸麻痹。
站在金字塔頂端所付出的,遠是常人所不能接受的。
如果回到過去,十八歲的沈淮予仍會心高氣傲,視一切爲蝼蟻,可當他看見十年後的自己,也許會發覺功成名就之後,失去的比得到的還要多。
“淮予少爺!”
女傭氣喘籲籲跑來,急促的聲音将他思緒喚了回來。
男人斂了神色,恢複到一副冷冰冰的模樣,開口問:“什麽事?”
“打起來了!”女傭期期艾艾回答道:“淮書小姐和韻小姐打起來了!”
沈淮予皺了皺眉,甚至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但女傭神色慌張,催促着:“淮予少爺,您還是快過去一趟吧?!”
男人臉色陰沉,邁着大步,同女傭一起消失在了廊道。
露天觀景台上,兩個打扮精緻的女孩兒用着最原始的方法争着勝負,互相拽着頭發,像是下了要将對方薅秃的決心。
沈韻一頭大波浪被扯得亂糟糟,頭皮緊繃的拉扯感疼得她龇牙咧嘴,而對面的沈淮書也沒好到哪兒去,像隻順毛的波斯貓被薅得炸了毛,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周圍站着三五個女傭,沒有一個人敢上前阻攔,畢竟兩位小姐都是得罪不起的人物,幫誰都有錯。
“怎麽還動起手來了?”
女傭聽着這聲音如同聽見天籁,然而沈淮予走到沈淮書背後,扣住沈韻揪着頭發的手腕,看似在拉架,實則是讓妹妹更好還手。
沈韻氣得不行,斜着眼朝他怒吼道:“沈淮予,放手!”
“你還兇我哥哥?!”
眼見着沈淮書下手越來越重,沈淮予餘光瞥見往這邊走來的人,連忙拉開妹妹,往後退了一步。
沈韻氣不過,又想動手,熟悉的聲音隔空制止了她。
“小韻,住手!”
沈懷瑾疾步走來,好看的眉頭緊緊蹙着,身後跟着去告密的管家。
兩人臉上都帶了彩,看上去絲毫沒有手下留情。
沈懷瑾脫下外套罩在妹妹身上,沉聲質問道:“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怎麽還學會了打架?”
“是她先打的我!”
沈韻既生氣,又委屈,直直指着被男人護在身後的人。
沈淮予無視了她怒不可遏的表情,輕聲問:“書書,這是怎麽回事?”
“是她先來挑釁我的,沒給她把牙給掰了,都是我大人有大量!”沈淮書氣沖沖瞪了回去,完全沒有一點理虧的模樣。
沈懷瑾看着連妝容都花了的她們,一個腦袋兩個大,這要是傳到爺爺耳朵裏,誰都吃不了兜着走。
“這件事到此爲止,讓管家帶你們去休息室,重新梳妝……”
話還沒說完,沈淮予不急不慢打斷他:“就這樣算了?書書在家連句重話都沒聽過,在你這兒受了天大的委屈,一句道歉都沒有,就想一筆帶過,未免太輕巧了。”
沈韻按耐不住,反駁道:“她先動手的,憑什麽還要我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