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瓦村靠山臨海,像是擁有一道天然屏障。
平靜的海面在月光照耀下波光粼粼,流動的海水碰上船身,激起朵朵潔白的浪花。
窗台外,茂密廣闊的叢林随風搖晃着枝丫,光線穿過層層疊疊的葉片,在泥地裏落下零星幾點斑駁。
冷風撩動垂在額前的碎發,帶來刺骨的寒意,何芮收回視線,将窗簾拉得嚴絲合縫,轉頭對站在身後的人說:“把衣服脫下來,換給我。”
“那你呢?你不跟我一起走嗎?”
沈淮書怯生生望着既陌生又熟悉的人,相處了這麽多年,她還是無法在短時間内消化對方是壞人這個事實。
何芮看着她擔憂的神色,不禁嗤笑道:“善良過頭就是蠢,你什麽時候才能收起你那副好心腸,管好你自己?”
“可是哥哥一直都很擔心你,即使你騙了他,但他還是愛你。”沈淮書上前拉住她衣擺,試圖說服她:“何芮,你跟我一起走吧,不要再幫那群人做事了!”
壓抑在心底最深處的人再一次被提起,遲來的鈍痛猶如一把鐵錘不斷砸打着心髒。
何芮凝了她一瞬,決絕地甩開牽着自己的手,冷漠威脅道:“若是再磨磨蹭蹭,你也别想活着離開這裏。”
她轉身去衣櫃裏翻找東西,急迫之下,并沒有注意到被擱置在角落裏的面具暴露在燈光之下。
沈淮書所有想說的話,因驚恐而止于喉嚨,如此駭人猙獰的模樣,讓她一遍又一遍在午夜驚醒。
她目光變得複雜又沉重,困擾她七年之久的噩夢,始作俑者原來就是她曾經以爲的家人。
何芮随手将衣服丢給她,之後又快步走到化妝台邊拿出了藏在暗格裏的手槍,這些玩意兒在國外就跟玩具似的常見,她雖然不會用,但總會派上用場。
“我換好了。”
沈淮書輕咬着下唇,把換下的衣服遞給她。
何芮三兩下穿好了外套,找了根結實的棍子握在手中,擡眼說道:“就站在那兒别動。”
沈淮書剛想邁開的步子收了回去,屏息凝氣站在了原地。
“來人,救命!”
何芮一聲驚呼剛落地,走廊上立馬響起了腳步聲,而到門被推開也不過短短幾秒。
一個黑衣男人身手矯健闖了進來,他本想詢問發生了什麽事,卻對上一雙緊張的視線。
何芮沒給他開口的機會,一棍子猛然敲下去,高大的身形搖搖晃晃朝地上倒去。
“走!”
沈淮書不由自主被她牽着跑向樓梯,劇烈跳動的心髒撞擊着胸腔,即便渾身緊繃到雙腿發軟也不敢慢下來。
兩人穿過一條又一條裝飾風格迥異的走廊,壁燈印照的影子在牆面拖得老長,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終于在盡頭見到了一絲光亮。
何芮步伐慢了下來,氣息有些喘:“你待會兒朝那片稻田跑,一直往前不要停,若是能看見一棵種在院子裏的柿子樹,就進去求救。”
沈淮書握住她汗濕的掌心,聲線發顫:“你要去哪兒?就不能跟我一起走嗎?”
“我們要是一起跑,最後誰也跑不掉!”何芮深吸了口氣,别開了臉,“沈淮書,今夜之後,我不再欠你了。”
她攏好外套,向另一個相反的方向走去。
梵蒂離開沒一會兒,眼皮一直跳得難受,她勾手招來一個人,吩咐讓他回去看看情況,果不其然出事了。
蕭運良站在她身邊,主動提出:“我讓人去找,他們熟悉這個村子,比你的人更快。”
梵蒂不可否認,點頭默許了。
冷冽的風一陣一陣從巷頭吹到巷尾,何芮循着記憶回到了兒時和父親住的房子,昔日由青瓦磚石搭建的庇護所如今變得破敗不堪。
她仰頭望向那還在叮鈴作響的檐鈴,努力拼湊着父親的模樣。
他長得不算太高,身材清瘦,戴着一副玻璃眼鏡,笑起來時,眼角會有一道道皺紋,那是歲月留下的痕迹。
可他的五官在印象裏早已經變得模糊,何芮已經想不起父親的眉眼到底是什麽樣子。
而蕭運良同她說過,蕭家四個兒子都生得像祖父,所以他們兄弟幾人外貌大差不差,但最小的弟弟長得更加秀氣些。
“阿爹,在你爲了救别人而犧牲自己時,你有沒有後悔過,後悔把我一個人留在世上?”
何芮自言自語輕喃着,可這些話音都被狂風無情吞噬,沒有得到回響。
“把她給我抓起來!”
一群人迅速上前将她團團圍住,又從中間讓出一條路,凸顯來人的尊貴。
梵蒂壓制着怒火,質問道:“你把沈淮書藏在哪兒了?!”
“你一直都在騙我,我阿爹根本就不是死在沈隆江手裏。”何芮緩緩轉過身,漠視一切,對上她藍色的眼睛,語氣狠厲:“是你爲了挑撥蕭氏一族和沈家之間的關系,才故意讓人在混亂中殺了我阿爹,你想要的,就是利用我,幫你控制沈家!”
梵蒂顯然沒有預料到她會記起來,眸子閃過一絲詫異又很快被遮掩。
她一步一步走上前,方才的怒氣蕩然無存,嘴角勾出一抹得意的笑容。
“眼下水到渠成,你想起來了又能怎麽樣?”
“我要殺了你,爲我阿爹報仇!”
何芮掏出手槍指向她的腦袋,緊皺的眉心堆積着滔天的恨意。
她也沒想到自己會愚蠢到被利用這麽多年還毫無察覺,她也怨造化弄人,沈淮予原本想将她拉出深淵,卻因此讓兩人陰差陽錯成了仇人。
身邊的人都在撒謊,而她想要的不過是一個真相。
梵蒂擡眼直視着黑漆漆的槍口,沒有半點畏懼,反而笑意更甚:“何芮,你不知道我讓他們在這座村子的地下埋了多少炸藥,隻要‘嘭’的一聲,所有人都會化爲灰燼,包括那群企圖入村的警察。”
肆意嘲諷的笑聲回蕩在耳畔,何芮不禁出聲罵道:“你真是個瘋子!”
“隻要你敢開槍,那麽他們都得爲我陪葬。”
梵蒂挑眉,絲毫不擔心自己會因激怒對方,而死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