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被一大片茂密林地包圍的灌木叢,車開不進來,隻能徒步走二十分鍾,進來後發現附近還有一個小小的湖泊,走進來時一直能聽到專門在夜間活動的小動物們小昆蟲們組成的獨特交響樂。
他們到達目的地時,剛好是它們開始活動的時間。
夜色降臨,能看到一個個發着微弱綠光的小螢火蟲們,部分停在灌木葉子上的,大部分都在到處亂飛的。
漆黑的空間,滑過一道道黃綠色的亮光,在湖面的映照下,視野裏看起來像多了一倍的亮光。
繁星墜入塵世間,很閃亮,很美。
“再等等,待會更好看,現在還不到他們全部出動的時間……”趙夏音量放得很低,好像生怕打擾到這些小精靈的生活。
“嗯。”
李青華漸漸分不出多餘的精力留意趙夏在說什麽了。
他沉浸在這個像是虛幻的空間裏,他突然極度想記錄下來些什麽,拿起自己挂在胸前的相機,卻發現自己拍不出這個景色萬分之一的美。
他懊惱地放下相機,用自己的眼睛去記住這個瞬間。
他們無言地在那裏停留到十點,幸好來之前,趙夏裝備齊全,給他們倆都噴了防蚊液,不至于被蚊子咬。
直到發光的小精靈開始漸漸要睡去,趙夏扯了扯李青華,示意他往外走。
于趙夏,他的感觸其實沒有那麽深,他隻是在向合得來的新交的朋友分享他生活中的美好。
于李青華來說,他懊惱自己爲什麽當時因爲工作荒廢了自己的喜愛,他曾經是那麽的愛拍照,那麽愛用照片記錄生活。
工作後的他,漸漸失去了那個熱愛生活的自己,而他竟然沒有一點察覺,甚至自我欺騙式覺得樂在其中,工作就是他的全部。
走回停車地的途中,趙夏問他,“你剛才怎麽不拍照啊?”
趙夏注意到李青華反反複複地拿起相機,又放下。
“我的技術拍不出來那麽好看的景色。”
李青華語氣裏有一點點懊惱,但表現得不是很明顯。
敏感的趙夏察覺到了李青華的情緒。
“專業角度說:人眼是動态的,視野很大,而且會集中在自己感興趣的東西上。相機不是,你舉起來的角度和光線以及相機的參數已經決定了拍出來就是怎麽樣,不必太過苛求。”
趙夏體貼地開導,“拍照的目的多種多樣,可以是等人生微涼的時刻,借照片來回憶取暖;可以是記錄當下的美;也可以是有一顆分享的心;甚至可以是賺錢。
無論是什麽目的,你想拍的心是不會變的……拍得好不好,自己滿不滿意另說。說不定你拍了,有人覺得很好看呢。”
到時候我肯定誇你拍得好看,趙夏沒有說出這句話。
“嗯,謝謝。”
李青華打算這趟旅行回去之後重新思考自己生命生活的重心。
兩人回到車上之後,安靜地坐了會。
趙夏不想打擾李青華的思緒,奈何一隻蜘蛛打破了這一甯靜。
興許是走回來的時候一隻蜘蛛掉在了李青華的衣服上,當事人毫無察覺,在他倆安安靜靜地看風景的這個時候,這隻蜘蛛爬到李青華的脖子上刷存在感。
接下來的狀況,大家都猝不及防。
趙夏發誓,這是他認識李青華這兩天,第一次見他花容失色的樣子,雖然他在趙夏眼裏的精英形象也已經破滅完了。
當李青華察覺到脖子上癢癢的,用手抓時,摸到一個帶毛的軟體動物,那個軟體動物的好幾隻腳還在他脖子上拼命刷存在感,他整個人都不好了。
拼命地打自己的脖子,然後一直在叫“趙夏!趙夏!救命!”
“怎麽了!怎麽了!”趙夏聽到李青華驚慌失措的聲音,也跟着緊張起來,湊上去看。
蜘蛛受到襲擊,往李青華領子裏鑽,李青華在瘋狂地扭動,趙夏甚至覺得此時此刻要不是在車裏,李青華早就跳起來了。
“啊,趙夏快幫我,什麽東西鑽我衣服裏了。¥#%@”李青華在拼命拍打自己的身體,粗口都爆出來了。
“來了來了。”趙夏當機立斷,一把把李青華的T恤撸到頭頂,馬上抓住在帥哥身子亂爬的小蜘蛛,丢窗外去了。
“……”李青華自己把上衣放下來後,愣了一會,還打了個寒顫。
兩人面面相觑,突然大笑起來。
“我在你這,真的一點形象都沒有了。”
李青華捂臉,不說什麽職場精英形象,他本來也不想營造這種形象,但好歹給彼此一點成年人的體面吧。
“哈哈哈哈……吓得打哆嗦可還行哈哈哈哈。”
努力止住笑意的趙夏,試探性的看着李青華,“卸下客氣的僞裝,說明我們已經是朋友了,不是單純的雇傭關系,對吧?”
“對,我們是朋友了。交個朋友吧,趙老師。”李青華伸出手,兩人握了握手。
李青華沒說的是,哪怕是朋友,他也沒有朋友會知道他這麽多醜相,甚至知道他有胃病的好友也寥寥無幾。
他不願在任何人面前表露出自己的弱點,畢竟當有天你們的情誼不在,那将是對方用來攻擊你的利劍。
他原以爲遇事不驚,行事果決,說一不二,永遠充當決策者,掌控欲爆棚的人就是真正的他。
原來隻是沒有遇到能打破這一切的人和事,他對自己的認知并不準确。
李青華自己都忘了,這是他十幾年來,第一次沒有喝一杯咖啡的一天。
精神迷糊,大腦提醒機體困了,就該睡覺,而不是一直需要靠咖啡提神,提高專注力和注意力,鞭策思維敏捷。
趙夏把今晚新交的朋友送回了民宿,兩人便分開後各自找周公約會去,一夜安眠。
睡前李青華還在期待明天又會有什麽意料之外的驚喜,又會認識到自己的哪一個未知的方面。
帶着期待入睡,明天也是肆意生活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