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飛——巡航——下降——着陸。
李青華踏出首都機場的那一刻，就開始渾身不對勁。
原本在徐來鎮平和放松的心境，現在又焦躁緊繃了起來。
首都污染的空氣，首都節奏的生活，那個他認爲僅僅隻有睡覺功能的房子……都讓他發現前面八天是一場美夢，現在夢醒了。
他看了看手裏拎着的趙夏準備的給他在飛機上打發時間的小零食，歎了口氣， 開車回家。
飛機延誤了半小時，首都永遠都塞車，等他到家已經七點多了。
李青華就早上吃了趙夏買的早餐，中途在飛機上喝了杯水，吃了一小包趙夏給他打發時間的香菇脆幹，就再也沒吃過東西。
王磊早收到風聲他今晚會回來，估摸着差不多時間，直接在他家附近等着他。
看到李青華的車駛入地下車庫入口，王磊跑去敲車門，緩緩搖下的車窗露出曬得黝黑的李青華，想和他來個擁抱。
李青華冷冷地瞪着王磊，勸退了這位熱情朋友的擁抱。
“不是，玩得不開心？怎麽這副鬼樣子？”王磊納悶地問友人，開車門上了副駕，轉頭想想，不對啊，趙夏不是說他玩得很開心嗎？
“開心。”
李青華拖着行李回自己的公寓，王磊屁颠屁颠地跟上。
“趙老師說有我的禮物，快拿來。”王磊是收到趙夏的消息才來蹲點李青華的，不然他才不會吃飽了撐着，特意過來一趟。
“……沒有你的，誰說有你的，都是我的。”
李青華有點點不愉快，但不多。
“放屁，趙老師說你肯定吃不完，他也準備了我的份，你吃不完也是浪費，給我點怎麽了？”
王磊一臉無語，友人除了完美主義點，龜毛點，其他方面還是很好很大方的，不然他們的友誼也不會能維持這麽多年。
“不給，我的。”李青華坐在沙發上，飯也沒吃，習慣性拿杯子按下直飲機的冷水按鍵，喝冰水。
“……趙老師叫你吃飯，飯前别喝冰的。”王磊突然冒出一句話。
“……”李青華微皺的眉頭突然緩和下來，放下了手中的冰水。
“我點了外賣，快到了。”
王磊心想，啧啧啧，這才幾天啊，趙老師不愧是做老師的，這麽快就了解李暴徒的生活習性了。
“外賣也是他叫你點的？”李青華看着王磊，情緒不明。
“對啊，趙老師說這麽奔波，你在飛機上估計也吃不下什麽，所以就叫我方便的話，過來拿東西的時候順便跟你一起吃飯啊。趙老師不愧是最受學生愛戴的老師，這麽細心。”
王磊在那裏嘀咕。
“……行吧，分你點。”
李青華從踏入首都區域後就一直緊繃的神經得到了一絲絲的放松。
兩人吃了頓外賣，王磊竭盡全力才瓜分了李青華帶回來的多一點的特産，跑了。
李青華到這會兒才有時間看手機，看到X信的消息提醒，是趙夏發來的消息。
“到了就好，記得吃飯。我跟王磊說了聲，你分他點東西哈。常聯系~”
那是李青華下機後給趙夏說了聲自己落地了，趙夏的回複。
後面還有一段語音，是趙夏在車上對他念叨各種食物的保存方法。
李青華對那段語音聽了又聽，笑了笑，按着趙夏的指示，起身把被王磊搞的亂糟糟的食物一一收拾好。
他想了想，發了個信息給趙夏，“趙老師睡了嗎？想跟你打個電話。”
不久後，趙夏撥了個語音電話過來。
這是他倆第一次打語音電話，之前旅遊前聯系都是發消息，見面後壓根都不需要手機。
“嗨，青華，到家啦？吃飯了嗎？”
趙夏好像坐在電腦前面，背景音樂還有趙夏敲鍵盤的聲音。
“嗯，剛吃飽完，把東西都按照你的方法整理好了。打開攝像頭呗，我想看看你。”
“哦哦，那就好，容易壞的東西早點吃了啊。”
打開了攝像頭，趙夏穿着睡衣，洗完澡了，李青華忍不住問了。
“你在幹嘛？在聯系新遊客嗎？”
“沒有，我在記錄點東西。還有兩周不到就要開學了，老師還得提前上班，還要去學校開會，沒空做兼職導遊咯。”
“嗯，剛王磊說，你跟他說不讓我喝冰水，你怎麽知道我會喝冰水？”
李青華很好奇這個，他們相處的時候，他不覺得自己有暴露很多生活習慣。
“啊？因爲你一開始會不自覺問我，水怎麽不是冰的，你會習慣性找冰的東西喝。留心觀察的話，就能發現了，我也不是幹涉你喝冰的，隻是肚子空空就灌冰的，對胃不好而已。”
趙夏誤會了李青華的意思，他以爲李青華是在控訴他幹涉自己的行爲。
“那你怎麽知道我沒吃東西。”李青華倒沒急着解釋，又問了一個問題。
“……”趙夏又是一臉懵，“不知道，直覺吧，我感覺你應該不會喜歡吃飛機餐，也不喜歡吃機場那些快餐，不然也不會在過來的第一天餓到胃痛，所以我才給了你一個可以拎着的小袋子，讓你在飛機上吃點零食填填肚子。
以我對你的飯量的些許了解，你到家就已經餓過頭了，然後你就會喝冰水或者喝咖啡，喝完咖啡就更沒食欲了。”
确實，完全說中了。
“好吧，趙老師，我不得不說，你真的是個洞察力很強的人，哪天你不想做老師了，來跟我幹吧，我給你開工資，隻要我能力範圍内，你說個數。”
“謝謝李總，但我不愛做社畜，心領了，工資夠生活就可以了，我的欲望花不了多少錢。”
趙夏馬上拒絕，生怕慢一秒就被李青華纏上他，要他去做他的員工。
李青華聳聳肩，“做老師好玩嗎？”
“其實也不好玩，但是這個學校還好，不會強制新來的老師做班主任，所以不會想死。”
趙夏選擇考編做老師并不是因爲他有多麽崇高教書育人的理想，他一開始單純就是喜歡寒暑假。對趙夏來說，老師也隻是一份職業，因爲他的性格和職業的優缺點他能夠接受，他就努力去考了，他不會神化這個職業。
神化就容易出問題，道德敗壞的人哪裏都有，誘奸學生的男老師、女老師也存在，不要神化一份職業，不要神化他人，也不要神化自己。
趙夏做科任老師壓力不大，工資雖然低，但趙夏的欲望大多數都不需要花很多錢才能滿足，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夠用就好。趙夏隻想教好自己的學科，他太容易内耗了，他連自己都管不好。
做班主任不隻是管一班級的同學，還要跟一班級同學的家長打交道，想想都會崩潰的程度。
“好吧，那你還是當好你的趙老師吧。”
“青華你呢，旅遊完，你要找新工作了嗎？”
“嗯……我還沒想好。”
要是沒去徐來鎮之前，李青華現在應該已經在上班了。
畢竟他辭職的事，業内知道的人也不少，提完離職的幾天後，就開始有好幾個合作夥伴打電話，想挖他過去上班了。
當時他太累了，身心俱疲，隻想好好交接完工作，休息幾天再上班，所以他都回絕了。
後來王磊又讓他去旅遊，旅遊前他也隻是想着就是散散心，回來就上班。
沒想到回來後，他又猶豫了。剛經曆體會過十二年都沒體會過的輕松，無壓力的日子，他又要過回以前那種高壓，緊繃，飯都不能按時吃的日子嗎？盡管收入非常可觀。
他現在不确定了，所以他才跟趙夏說，自己沒想好。
“沒關系的，慢慢想，人生還很長呢，想好自己真正想要的再繼續努力。不差這一會兒，要打工的日子還長着呢。”
趙夏年紀比李青華小，在世俗意義上，他和李青華比，也屬于失敗者。
但在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這點上，他可比李青華經曆得多。
有些人終其一生都在追求世人希望你能擁有的東西，體面的工作，繁華地段的高價位房子，昂貴的車子，高奢的日用品。
如果本身自己就是喜歡這些，完全是可以的。
可你真的喜歡嗎？還是因爲擁有這些東西，才能體現出自己的優越感或者價值？
趙夏二十八歲前也在追求大部分人向往擁有的東西，但他不僅不快樂，連平靜都做不到，無盡的痛苦和内耗，讓他意識到，自己再這麽下去，就快要失去對活着的期盼了。有段時間，他連食欲都沒了，麻木不仁，還在網上查怎麽自殺不痛苦。
不然像趙夏這麽墨守成規，按部就班，自卑敏感又沒有任何人能給他托底的人，也不會有勇氣改行的，他要自救！
徐來鎮還是他篩查完衆多學校後，閉眼選擇的小鎮。
這一切對28歲之前的趙夏來說，都覺得是不可能會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