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林娟被推出來了,口鼻戴着呼吸罩。
趙夏匆匆一瞥,發現李青華的媽媽怎麽好像很眼熟,有點似曾相識的感覺。
醫院的ICU隻允許家屬在規定的時間探望,他們最多隻能去到門口。
李佳佳拉着她爹,“先回去了,在這站着也沒用,媽都還沒醒,明天就能進去看了。”
又轉頭跟她哥說,“哥,你跟小夏哥先回去?明天再商量怎麽輪流過來,這醫院不讓ICU家屬一窩蜂進去,每次最多隻能兩個人。”
李青華點點頭,拉着寶貝走了。
趙夏開的車,李青華坐在副駕駛上愣神。
“明天我們早點過來看看你媽媽,别太擔心了。”
“嗯。”
趙夏欲言又止,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
回到家,兩人在沙發上擁抱了好一會兒,趙夏一遍又一遍撫摸着李青華的後腦勺。
“好點了嗎?”
“嗯。”
“你媽媽怎麽突然進醫院了?”
趙夏想起來,上次跟阿姨爬山,她也沒什麽反應啊,符合李佳佳口中的輕度慢阻肺患者的症狀。
如果嚴重了,慢阻肺患者是不能做任何需要心肺積極參與的活動的。
他們會喘不過來氣,咳嗽,還要經常吸氧才行,爬山這種項目,想都不要想。
李青華把頭埋進自己寶貝懷裏,回想起他在公司接到李佳佳的電話,整個腦子都蒙了。
還是李佳佳叫他快過來,他才有了反應。
李青華都不記得自己怎麽把車開來醫院的了,他大腦完全不思考了,全憑肌肉記憶。
到了醫院,簽字,拿主意都是李佳佳和章鋒來弄的。
李青華和李慶兩個人跟石頭一樣,傻了,一個坐在凳子上,一個站在那裏,一句話不說。
直到接到了寶貝的電話,李青華宕機的大腦才又開始工作了。
寶貝告訴他,他媽有慢阻肺。
李青華挂了電話才想起來要問李佳佳,他媽爲什麽醫院了,還這麽嚴重。
李佳佳有點心虛又很懊惱。
“媽最近老熬夜看電視劇,跟網瘾少年一樣,天天不睡覺,還躲着我們看,都管不住。這幾天不是突然又有了什麽病毒嘛,她天天不睡覺,抵抗力低就中招了,病得來勢洶洶,轉肺炎了。
她本來就有基礎病,發病太快了,幸好那天爸爸在家帶我兒子,媽媽直接暈倒了,休克,呼不上來氣,送到醫院判斷後隻能緊急手術。”
中途又是大出血又是發現了其他結節,前前後後簽了好幾次病危通知。
趙夏聽到熬夜看電視劇,他也心虛了一下,但現在這些事還不能跟愛人說,一切等阿姨好起來再聊吧。
李青華跟寶貝說完事情經過,還是埋在他的懷裏,“我在手術室外面的時候,一直在後悔,很憤怒也很害怕,那時候我真的很需要你,沒想到你真的來了。”
趙夏摸着他的後腦勺,“我懂,所以我排除萬難來了。”
“如果我媽,在我發現她把我志願改了後,找她質問的那天,她跟我道歉就好了。
她平時雖然很強勢,老打壓我,但我生病的時候,她也是甯願放下她那些重要的工作,重要的學生,都要陪着我去醫院的。
小學的時候,有段時間,我特别喜歡生病,因爲我生病的時候,我媽特好說話,口氣都溫柔了好多。”
趙夏知道這時候他不需要接話,陪着愛人就好了。
“如果她跟我道歉,我就原諒她了。
可是沒有如果,我當時在醫院,一面後悔,害怕,一面又想起她跟我爸先給我妹洗腦,說我不知感恩,又斷我生活費,逼迫我跟他們低頭道歉,我沒有錯爲什麽要道歉?
其實我跟我媽挺像的,要強,強勢,隻不過因爲我不喜歡我媽那種強勢咄咄逼人的作風,所以我給自己加了一個看起來溫和,好相處的外表,實際上我骨子裏跟她一樣,說一不二。”
李青華安靜了好一會兒,才繼續說。
“寶貝,你說我是不是有病,矯情?既要又要,一邊想原諒她,但我又無法原諒她。”
“不矯情,你媽媽對你很好,但是又對你很壞。
我肯定不能百分百理解你的情緒,畢竟我沒有感受過這種母愛,但我完全能明白你的所有情緒,它們的存在都是合理的。
你因爲愛着你的媽媽,知道她病危,肯定很痛苦,想着你們倆還沒和好,血濃于水的情感連接在危機時刻會變得非常強烈。
但你又因爲她對你做的事,感到憤怒,想和解又沒辦法欺騙自己,你們之間的隔閡還存在。她的病危,讓你擔心錯過最後和解機會,會留下永久遺憾。”
趙夏沉默了一會,一遍又一遍撫摸着李青華的頭,才緩緩開口。
“哥,等你媽媽這次恢複健康,要不要跟她談一次?這麽多年了,她也許也想跟你道歉,但又怕讨你嫌。
如果她還是跟以前一樣的想法,那你也不需要再難過了,就當是做個了解,我隻是希望你放過自己。”
李青華悶悶地答應了一聲,“嗯。”
趙夏說出這句建議,是因爲他也跟阿姨相處過,感覺她不是那種一成不變的人,她隻是強勢,但不是思想固化,她接受新鮮事物的能力很強。
如果阿姨是個思想固執的人,趙夏覺得可能她一開始找上門來,就不會假裝進錯門了。
知道自己兒子的戀人是同性,哪怕不是打罵趙夏,也是逼他離開,給他難堪了。
但阿姨最後還跟他成爲了朋友,經常熱心幫他解答工作中的疑惑。
所以趙夏才有底氣說出那句話。
很多時候,大家總認爲說話沒有用,解釋沒有用,表達沒有用。
因爲大家總是期望的是:我說出來之後,别人要道歉,要有所改變,要按照我的預期回應我,我等待的是别人認可我的話,并爲之改變。
但趙夏想說的是,我坦誠交待了我在你這裏受到的傷害,說出來是給自己一個了結,給自己一個解脫,而不是渴望你的改變和回應。
這時候的表達,是現在的我以及你,都變成了“過去那個受到傷害的我”的見證人。
爲的是,我要告訴我自己,我看到了我的痛苦,它是真實存在的。
我不要隐藏它,假裝無事發生,我把傷痛還給我自己,我來負責安放它,親手整理,封存,讓它不再肆意幹擾我的生活。
如果你也意識到了,那我很幸運,很開心我們之間還有愛。
請我們對彼此說出心裏難以承受的傷,不要忘了愛的力量。
跟愛的人,表達内心沒有什麽可怕的,别怕爲難,也别拐彎抹角。
說出爲何變成了陌路人的原因。
互相隐藏,互相沉默,互相克制,也無法避免失望。
何必把這種遺憾,帶到也許更無法挽回的未來?